饭菜的热气在桌面上氤氲开来。
居中一海碗是盐菜扣肉,地道的浦陵本地做法,五花肉炸得皮起皱、色红亮,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倒扣在碗中,油脂早已尽数渗进底下的盐菜里,肥膘部分晶莹剔透,瘦处酥软不柴。
香椿炒蛋,鸡蛋鲜黄,香椿嫩红;蕨菜炒腊肉,蕨菜脆嫩爽口,腊香浓郁;清炒蚕豆,只用少许蒜末清炒,口感粉糯清甜,绵软不腻,刚好中和了扣肉与腊肉的厚重。
四个人快把头埋饭里了。
饭菜香还没散尽,几个人的身影穿堂走过。
“他们……有动向吗?”
晏临溪拿筷子的手停住,头也没回,只轻轻偏了偏,示意身后的方向——杜回一行人经过。
甲川乙二的目光正巧与杜回对了个正着,不出意外被恶狠狠地瞪了。
甲川看天,乙二看地。
楼悠舟笑得肆无忌惮。
待杜回一行人彻底走远,甲川才松了口气,低声回禀:“他们出去过,就是人太散,我跟乙二两个人分头盯,也顾不全。他那些手下人手一张浦陵地图,在城里大街小巷乱绕,看着不像是有固定目的地,更像是在踩点或是故意晃悠。我跟了一段,怕被发觉,只能先跟着他们回了客栈。”
晏临溪抬眼,“杜回本人呢?”
乙二立刻接话:“他和那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直接去了西南厢军的军营。”
楼悠舟疑惑,“西南厢军?”
晏临溪记得,“杜回本就是西南厢军出身,旧部军营,正好设在浦陵郊外。”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你怎么看?”楼悠舟问晏临溪。
晏临溪给出猜想:“杜回去军营,说明他来浦陵,是为公,不是为私。”
楼悠舟挑眉,“他在替朝廷办事?”
“若是私事,递帖子约来酒肆茶坊谈便是,不必悄无声息地进出军营。他可不像什么低调的人。”数落贬低的话,他顺口就说了。
“既是朝廷公干,又何必藏头露尾、隐姓埋名?”
“事关机密,不便声张,兹事体大……据我所知,近期这样的事好像就一件。”
“你是指——”
楼悠舟与他目光一触,刹那间心领神会。
陛下已经收到送往京都的密信,知晓了叛国一事,如今派杜回悄无声息赶来,显然冲着同一件事。
“……他老人家是怀疑谁呢?”楼悠舟笑得玩味。
“杜回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哪家?”晏临溪学他明知故问。
答案昭然若揭。
坐拥庞大家业、在京中有贵妃撑腰、在浦陵根深蒂固的,唯有康家。
甲川乙二听不懂二位的哑谜,两人十分识趣地埋下头,专心扒饭,半句多余的也不敢打听。
楼悠舟眉头微微蹙起:“这么一来,用不了多久,京里那边就会知道,我们也在浦陵。”
“是得加快动作了。”晏临溪颔首,“不然我要找的下属还没消息,我们恐怕先被遣返回京。”
两人几乎同时,慢悠悠地把目光投向了还在埋头猛吃的甲川、乙二。
吃得正香的两人动作一僵,一股莫名的重压从天而降。
“……”两人嘴里还塞着饭。
晏临溪忽然弯眼一笑,“不用你们辛苦跟着杜回他们了,我给二位寻了个更稳妥的好差事。”
这一笑,就没好事。
果然第二日,金茶巷旧院里,甲川与乙二看着满屋子堆得密密麻麻的案卷账簿,欲哭无泪。
天爷啊!他们俩打小进的是军营,耍刀弄枪在行,什么时候遭过这种案牍劳形的罪?满纸的蝇头小楷,不过半刻功夫,就看得两人头脑发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楼悠舟与晏临溪并肩走进来,一人提着烛台,一人拎着食篮。食篮里面装着水与糕点,生怕他们渴了饿了。
楼悠舟忍俊不禁,“看仔细点,有任何可疑之处,尽管开口。”
他们两个自然不可能把甲川乙二抛下不管。
四人在院中已耗了半日,天色昏黑。书房内烛火东一支西一支,反倒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楼悠舟怕晏临溪气闷,便将窗扇推开,只可惜今夜无风,屋里依旧闷滞。
“还在呢?”老吏人未到,声先行。
甲川神经骤然一紧,见是生人,眼疾手快便将手中书册藏好,满脸戒备;他身旁的乙二却迟钝许多,与老吏对视一瞬,才慌忙把案卷扫到膝下遮掩。
老吏只是老花并不是眼瞎,他脸上皮肉堆叠出皱纹,一支眉挑起一支眉压下,嘴角略微抽搐着……总之是一副不屑又无语的神情。
到了他这个年纪,其实一切都见怪不怪,他没追究,只道:“我想你们应该饿了,带了些烤饼来。”
“其实我们不用……”楼悠舟拒绝的话没说完,老吏就已经将热气腾腾的饼递到他面前。
楼悠舟犹豫着,老吏忽然叫了一声,“烫手!”
楼悠舟立马拿走。
饼是温的。
老吏笑得顽童一般。
四个人一人一块饼吃了起来。
老吏看着后辈的眼神带着些慈爱,慢悠悠开口问道:“其实……你们并非薛大人的旧相识吧?”
“咳!咳咳!”
晏临溪与楼悠舟齐齐呛住,险些把刚入口的烤饼噎在喉间。
老吏无奈摇了摇头,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
甲川与乙二对视一眼,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来回打转,又落在那碗顺手分给他们的水上,一时迟疑着,不知这饼与水还该不该碰。
“没毒嘞!”老吏又露出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晏临溪和楼悠舟很想向老吏请教:他们还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想到被杀了个回马枪。但如果对方已看出破绽,又为何不拆穿,为什么要把他们放进来?
老吏得意道:“想知道我怎的知道啊?不妨告诉你们!当年薛大人离开浦陵不久,也有一伙人,说是薛大人的下属,要回来取他遗留的东西,结果翻箱倒柜好一阵,最后是空着手走的。”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日情形,“我那时便觉蹊跷,想去问个究竟,却被知府大人拦下,叫我少管闲事。我心里便琢磨——连知府都讳莫如深,那伙人,定然是……”
屏息敛声。
“官家的人!”
楼悠舟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抄起水碗喝了几口,总算顺了气。
老吏突然凑近,一双老花眼精光微闪,悄声问向晏临溪:“你们……也是从京都朝廷来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