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悠舟淡淡瞥过一眼,便收回目光,再不留意。
店小二取来药材下入药炉,他特意叮嘱好生看顾火候,切莫将药煎干糊底。
楼悠舟对药理略懂一二,便点头,转而又轻声询问后厨可有剩粥小菜——晏临溪咳得睡不着,此时应该也快饿了。
店小二挨不住困倦,将食材给他找出来,让他自己小心一点明火便由他去了,走之前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等到楼悠舟将药煎好,又折腾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菜粥,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楼悠舟提着药碗食盏折返,途经大堂时,竟见杜回依旧还坐在那盏灯下,分毫未动。
他本无心寒暄,径直抬脚便走,不料杜回突然开口,叫住了楼悠舟。
“我知晓世子殿下素来瞧不上我,可方才,也不至于下手那般狠。”他似乎还挺委屈。
楼悠舟转头看他顾影自怜,冷笑着客套:“真抱歉,你手还好吧?”
杜回目光落定他手中提着的食盒,笑意掺了涩意,淡淡开口:“你待他,未免也太过上心了。”
“他身上积着旧伤。”提及晏临溪,楼悠舟眉眼骤然沉了几分,既然开了这个口,不免多辩几句,“大事当前,他从不会退缩推诿,可若是有人污蔑,我也绝不容他受半分委屈。你若执意要往陛下跟前参奏,只管去,我定会拼尽全力为他辩白。”
杜回望着他护得严实的模样,只觉心口发凉,低声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楼悠舟耳尖一麻,竟是一时恍惚:“……什么?”
“不必佯装不懂。”杜回自嘲般勾了勾唇角,眼底落满落寞,“我早就瞧得分明……”
楼悠舟仍怔在原地,满脑子皆是嘈杂混沌。
杜回语声轻得近乎自语:“既然你早已心有所属,我也绝非纠缠不休之人……”
反正,他后面的酸话楼悠舟没有听全,在耳鸣般的“嗡嗡”声里,楼悠舟满脑子都是那句:
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
谁喜欢?
喜欢谁?
他喜欢……晏临溪?
他喜欢晏临溪。
他喜欢晏临溪!
原来如此!
楼悠舟忽然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多日以来自己心里的那点变扭与怪异究竟是什么,牵肠挂肚、执着占有、维护偏袒……一切情感如百川归海,瞬间都有了归处。
原来这是“喜欢”呐!
这个结论一出来,楼悠舟自己也感觉震惊,他认为,他会喜欢晏临溪是顺理成章的事,自然而然,无需理由。
楼悠舟本来就该喜欢晏临溪!
心跳轰然作响,撞得胸腔阵阵酥麻温热。
楼悠舟抬眼,字字坦荡:“你说得没错,我喜欢他!”
杜回:“……”
他看着楼世子雀跃的模样,语塞片刻,终是拖着心酸的大背影走远了。
楼悠舟在原地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手里还提着给晏临溪带的药和粥,敛了心神,脚步轻快地推门回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清浅浅的淡光。
晏临溪没睡熟,听见声响便缓缓睁开眼。
眼见楼悠舟几步掠到床前,眉眼亮得反常,周身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活像只……花孔雀?
晏临溪压下疑惑,倚着床头,哑声说:“你去的有点久。”
“是耽搁了一会儿。”楼悠舟眼尾轻挑。
不得不说,杜回是个好老师,一点就开窍。若是没有杜回今日这番反常醋溜的话,楼悠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含糊带过,只把药碗捧到枕边,“快把药喝了,凉了效果不好,来……”说着便要捏起勺子,凑到晏临溪唇边喂药。
晏临溪却从容伸手接过汤匙,自行喝下。
楼悠舟指尖一空,当场愣神,心底暗自发慌:莫非自己表露得太直白?晏临溪素来清静,好像也没被谁喜欢过,若是莽撞出手,会不会吓得他疏远了自己?
他攥了攥手心,心绪百转千回——自己也是头一遭这般真心待人,如今我分明是一腔单相思,全然摸不透对方心意,万万不能操之过急……不如,慢慢来,日日对他好,对他很好很好。以后晏临溪身边没有知心人,兴许便肯心甘情愿跟我搭伙过日子了呢!
少年心事缠绕,翻来覆去打了无数主意。
晏临溪被他一瞬不瞬盯着,目光撞来撞去,总避不开那灼热眼神,心底莫名发紧。
喝完药,他浅咳一声,低声问:“总看着我,做什么?”
眼底是心上人,怎么看都觉得欢喜,哪有半分腻烦。
楼悠舟笑着摇头,柔声问:“饿不饿?我带了粥。”
晏临溪皱眉说不饿,楼悠舟不勉强他,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惋惜,“好歹是我亲手熬的呢。”
晏临溪掀被的手忽然一顿。
楼悠舟正要把粥收回食盒,却听晏临溪改口:“拿来吧,倒确实……有点饿了。”
楼悠舟瞬间眼睛发亮,忙献宝似的把粥碗递到他跟前。
晏临溪唇角忍不住悄悄弯起,又用勺子掩住,低头尝了一口。
“呃……”
楼悠舟见他眉眼微僵,追问:“怎么了。”
晏临溪嘴角僵了僵,“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楼悠舟就着他的勺子尝了一口,舌尖触到古怪混杂的滋味,瞬间卡壳,二话不说把粥碗挪开:“我叫店小二给你煮点别的。”
晏临溪叫住了他,“算了,马上天都亮了,别去麻烦他了。”
楼悠舟蔫蔫的,未免失落——方才还暗下决心要好好待他,下一刻就给了心上人一个“下马威”。
晏临溪忍不住笑出声:“君子远庖厨,原是有道理的。”
哄完,沉默片刻。
晏临溪渐渐生出困意,楼悠舟还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辰已经很晚,再不睡公鸡都要报鸣了,可眼下房中只有一张床,晏临溪觉得自己怎么开口,都很逾矩。
之前都是楼悠舟不管三七二十一,脱鞋解衣干脆利落,哥俩好地钻进被窝便了事。
今夜却……
晏临溪受不住,只好拍了拍身侧被褥,眸色淡淡问:“还不睡?”
楼悠舟嘴角压不住,脱了外衣外裤,十分刻意的说一句:“夜里委实有些凉。”然后,顺势一蹭,就窜进了晏临溪捂得暖烘烘的被子里。
然而,楼悠舟全身上下热得像个太阳,口口声声喊冷?一点不会说谎。
什么“慢慢来”?这分明是晏临溪邀请他同床共枕的!
晏临溪怀疑他受了什么刺激,可眼下也没空管了。楼悠舟一个劲往自己身上贴,晏临溪困得要死了,一边还要尽量避着对方。
楼悠舟忽地问:“我们两个,小时候难道没有这样抱着睡过觉吗?”
“小时候……”晏临溪略略回忆,无奈,“你应该会把我踹下床吧?”
楼悠舟被逗笑了。
这么一问一答,将晏临溪从暧昧古怪的氛围里拽了出来,身体随之放松。
他迷迷糊糊间宽慰自己:楼悠舟可能是想家了,也是,生平头一次离京都那么远。而自己,算是在他身边的、一点儿关于京都的寄托,所以今夜楼悠舟才会这样黏着他……
晏临溪睡得安稳,呼吸匀和。
身旁的楼悠舟却毫无睡意。
他借着窗边漏下的细碎月华,小心翼翼挨近身去,贪恋般轻嗅他颈间发丝缠裹的清浅温香。
目光顺着轮廓缓缓描摹——从温润额角,落至挺直鼻梁,再轻点过鼻尖,最后久久凝在嫣红的嘴唇上,又往下掠过下颌线条、轻敛的喉结……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回那唇瓣上。
楼悠舟吞咽了一下,偏开眼睛。
心底情愫滚烫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所有过分的念头。
独属于,少年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