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晚来急,客行西南。林壑愈深,群峰崔嵬如墨,雨点砸入泥泞,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拖沓的马蹄声,敲碎了空山的寂静。
一户农家的宽檐下,几张矮凳随意摆着,竹编的簸箕里摊着刚收的油菜籽,被雨打湿了些许,泛着温润的浅黄光泽。
几位妇人围坐在一起,手里的针线活没停,指尖在布料上穿梭,偶尔抬眼叮嘱几句身边的孩子。
“你家男人这趟去镇上,倒是赶在雨前回来了?”
“昨儿傍晚到的,还带回来两斤红糖。”她说着,抬手把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轻拍着怀里的娃。
“开春这雨下得好,地里的油菜、蚕豆都能长好,就是这雾太沉,远处的山路都看不清咯。”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从廊下跑过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婶婶,我娘说这雨停了,就能带我去后山摘映山红了,是真的吗?”
“是咯,等雾散了雨停了,后山的映山红就该开得艳了,到时候摘一大束插在瓷瓶里,好看得很。”
小姑娘听得眼睛发亮,正想再问些什么,门外传来几声马蹄。
“这是谁啊?开春里山路滑,少见外人来咱们这儿。”
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望过去。
雾霭被风稍稍吹散了些,隐约可见远处青石板路上,两个年轻男子并辔而行。两人皆披蓑戴笠,一身青色短打被雨浸得发沉,腰间黑带束得紧实,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瞧着是两个后生,穿戴打扮都不似咱们附近村寨的,倒像是远路赶来的……”
“快快,将门关上!”
两个男子在屋檐不远处勒住了快马。
不多时,笃笃的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满屋妇孺不敢轻易应答。
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语气诚恳:“诸位莫怕,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讨个路。敢问此地到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我这位同伴身子不适,偏逢这场急雨,只想早些寻个地方落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有个声音怯生生答道:“离这儿最近的,便是灵蛇镇了。”
门外那人带着些无奈,“不巧,我们正是从那里来的。那往南去呢?”
“往南是浦陵,只是骑马也要走一日半的路程。”
“你们不如往东绕一截,前头不远有座菩萨庙,庙里有个老住持,兴许能留你们歇一晚。”
“多谢告知,我记下了。”
马蹄声渐远,终究被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了去,木门才从里头吱呀一声拉开。
“我瞧着那两个后生,不像是啥恶人嘛。”
“好赖哪里是一眼就能辨的?如今世道杂,小心点总没得错。”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活泼泼地探出头来,她耳朵尖,忽然扭过脸朝反方向望,脆生生喊:“咦!又来人咯!”
“关门啦!快关门!”娃儿倒把这事儿当成耍玩,拍手嚷嚷着。
又是马蹄声,只是这拨人没在门前停,反倒哒哒哒疾驰着擦过屋角,转道朝东。
“你看后头这伙,莫不是追着前头那两个去的?”
“哼,你还说那两个是好人,怕不是官府在拿的逃犯哦?”
“那哪说得准!万一前头两个是良善之人,后头是寻仇的歹人呢?”
“好了好了,莫议论了,眼见这雨越下越大,天色也不早,你们还是早些家去……”
天色昏沉如晦,在大雨瓢泼倾盆之前,那两个披蓑戴笠的年轻人总算赶到了妇人所说的菩萨庙。
老住持用过晚饭,正欲安歇,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了睡意。
一张英挺冷硬的面孔出现在门后。
楼悠舟额前鬓发被雨水浸得透湿,黏贴在颊边,雨珠顺着发丝蜿蜒而下,淌过下颌,聚成细流,尽数落进微敞的衣襟里。
这般狼狈模样,偏生在昏茫雨色里衬出几分诡谲,竟似漫山滂沱大雨中,自深林里走出来的鬼怪,带着股说不清的森然。
老住持若是年轻个三四十载,怕是真要以为是山中艳鬼索命,竟一时仰着头,看得怔了。
“老师父,求您行个方便,容我们暂住一晚。”楼悠舟急切道。
老住持猛然回神,这才瞧见,这“艳鬼”身后还立着一人。
那人正将头抵在前面这位的肩背上,头上斗笠歪歪斜斜地扣着,檐角耷拉着,竟半点脸面也瞧不见。
老住持忙侧身让开道,连声招呼:“快进快进!”
老住持见二人衣衫尽湿,借了两件干爽的僧衣给他们,又唤来庙中的小和尚,让他把空置的侧殿内间收拾出来,铺上被褥。
楼悠舟先换好了僧衣,老住持瞧着他眉宇间的倦色,便温声问起二人可曾用了晚饭。
他心知这两人冒雨赶了远路,定是腹中空空,便主动道:“庙中清苦,只有米粥和清炒青菜,若不嫌弃,便凑活吃些垫垫肚子。”
“多谢老师父,这已是叨扰,哪里敢嫌弃。”楼悠舟语气歉然,又轻声相求,“不知可否劳烦您烧壶热水?”
老住持问:“是那位施主要沐浴?”
“他身上发热,此刻怕是洗不得。”楼悠舟垂眸道,“只想用热毛巾替他擦拭一番。”
老住持吩咐小和尚去打水烧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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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临溪歪倒在窄小的板床上,脑袋昏沉,只勉力将冰凉的手背贴在额间,徒劳地想压下那灼人的热。
门轴轻响,有人进来,跟着是瓷盆晃荡的水声——布帛浸进水里,再被捞起,拧得半干。
那人轻轻拨开他抵在额上的手,将冷毛巾稳稳覆了上去。
他眼皮好沉,一点都不想动。
楼悠舟重新抽出一块干布,裹起晏临溪的湿发,低头细细揉搓,指尖反复按过头皮,试图吸干水分。
敲门声轻响,是小和尚送热水来了。
楼悠舟随手将布巾松松挽在他的发间,先把新烧的热水兑进方才的冷水里,指尖探进去试了试,水温恰好,正好是热而不至于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