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溪迷迷糊糊间,忽觉胸口一凉,衣襟被轻轻掀开,那点突如其来的冷意惊得他陡然清醒,下意识抬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费力掀着眼皮,倦意浓得化不开,视线朦胧里撞进楼悠舟的眉眼。
啊,是他啊。
晏临溪仿佛得到了某种宽慰,心头那点紧绷倏然松垮。
他缓缓卸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反倒轻轻攥着,倒像是他主动捉住了楼悠舟的手,任由那人在自己身上施为。
楼悠舟对自己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晏临溪很放心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不过他又有些苦恼。
他约莫,又惹楼悠舟生气了。
谁知道呢?
西南的鬼天气。
出了灵蛇镇,就是一场雨,还越下越急。
路上,楼悠舟问他身子可撑得住,他念着返程路远,不愿耽搁,便没管那点不适,选择瞒了。
结果自己身子现在太不争气,不过是淋一场雨,就病怏怏的要死要活。更要命的是,被楼悠舟看出来了。
一路冒雨寻落脚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楼悠舟待他自是关心的,可那关心裹在一层冷硬的壳里,语气淡,动作也沉,晏临溪总觉那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冷漠得可怕。
楼悠舟的动作未停,滚烫的胸口肌肤骤然触到微凉的空气,晏临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轻颤。
很快热毛巾覆了上来,力道稍重,擦过肌肤,蹭出淡淡的红痕。
随着手往下,毛巾擦过腰腹,那点热意混着对方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晏临溪觉得浑身的热度又翻涌上来,像是整个人都要被烧化了。
“翻身。”楼悠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哑。
板床太窄,晏临溪勉力一翻,肩膀直接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楼悠舟将毛巾重新泡到热水里,伸手把晏临溪扶正。
晏临溪身上,方才穿得端端正正的僧衣,此刻已凌乱地褪到腰间,后背肌肤尽数裸露在空气里。
楼悠舟撩开他颈后的湿发,动作忽然一顿,怔在了原地。
楼悠舟撩开晏临溪脖子后的头发,猛地怔了一下。
晏临溪脖颈后头,有一块烧疤。
这是他没见过的伤。
不是战场上刀剑砍出来的,瞧着已是有些年月,杯口大小,伤的时候烫穿了几层皮,新生的肌肤皱缩着,比周遭的肤色浅上几分,泛着淡淡的红,格外扎眼。
楼悠舟将手指指腹覆盖上去,仔细摩挲。
后背失了遮蔽,脖子又被指尖这般轻触,晏临溪浑身僵硬,不好受地蜷缩起身体。
“这是谁留下的疤?”
僧衣的宽袖轻轻覆住晏临溪的后背,将那点凉意隔绝,唇瓣轻伏在他耳朵上方,气息拂过耳廓,温热的。
他好像在亲密地拥着晏临溪。
晏临溪嗓音含糊,说着梦话:“唔……什么疤?”
楼悠舟垂眸,视线压在晏临溪半埋在被褥里的侧脸上。
良久,再无动静,也无追问。
楼悠舟似乎是放了他一马。
热毛巾拎出,被拧干,擦过后背的力道,却比先前更重了,红痕一路从肩胛蔓延到腰际。
夜半,晏临溪开始发汗,背后黏腻得难受。
意识昏昏沉沉间,忽觉有人轻轻拥住了自己,一块干燥的布帛被小心地塞进他的后背,抚平整,而后轻轻拍着。
有时候,人虽然是困顿的,但是思绪却有某一瞬间的清醒。
在这一瞬间,晏临溪就在想,这是楼悠舟吗?他这手法,竟比娘亲当年哄自己睡时,还要温柔几分。
楼悠舟,怎么能这么好。
可这么好的楼悠舟,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晏临溪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翻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告诫自己,自己无法跟朱锦比较,他有什么资格跟一个逝者争位子?
一边他又忍不住忮忌。
分明是我,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啊!
这世间,还有比我更懂他的人吗?
我知道他嫉恶如仇,见不得半分不公,哪怕以身犯险,也必护公道;我知道他的骄傲,宁折不弯,纵身陷泥泞,也不肯低头半分;我知道他的无奈,身上背着世子之名,身不由己;我知道他的温柔,会在雨夜,为一个发烧的人,熬着热水,擦着身子,笨拙却温柔地拍着背哄睡……
我难道不是最特别的那个吗?
我难道不是同他最亲密的那个吗?
我难道,连一个逝者的影子,都比不过吗?
可是啊,爱与不爱,究竟不与时间相关啊……
这份刺骨的清醒不过弹指一瞬,便被翻涌的昏沉彻底吞没,晏临溪终究抵不过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夜,他眼角的泪流到楼悠舟身上,沾湿了对方心口那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