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拿走啊!你站那么远做什么?”琉戈大爷似的瘫在囚车里,手拎着水壶,懒洋洋地朝文山递过来,一口流利的大虞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文山做足了准备,屏息闭气,伸出两根手指,捻住水壶的系带,一鼓作气,借势扔到不远处的河水里。
正光着膀子在河里洗澡的士兵们闻声看过来,却已是见怪不怪,随手扑腾起几朵水花,反倒把漂远的水壶又推回了浅滩边。
文山感叹:“要不你也去河里涮涮吧!”
琉戈嗤笑一声,眉眼挑着几分散漫:“行啊,你放我出去。”
文山这辈子从没这么憋屈过,恨不能直接把琉戈拖出来揍一顿,咬着牙道:“我可以连你带这车,一起踹进河里。”
自琉戈被押运上路,沿途的村镇郡县,但凡听闻是这敌国弃子经过,百姓纷纷涌出来围观,石头、烂菜、臭鸡蛋,一股脑地往囚车里砸。亏得文山身法利落,否则早和其他士兵一样,平白受了误伤。
这四面漏风的囚车,本就插翅难飞,不知是谁扔的臭鸡蛋,竟不偏不倚砸进了琉戈的衣领,黑乎乎的蛋液顺着衣襟灌进去,那股腥臭味缠在身上经久不散,熏得士兵们个个避之不及。
这几日若不是有文山照拂,琉戈怕是早饿死在半路了。
文山也嫌弃得很,就像这水壶,他早恨不得扔了八百回了。
“哎。”琉戈招呼他。
文山一根食指贴在鼻子前,觑他,不动。
琉戈皱着脸,“近些!”
文山小幅度环顾四周,并没有人注意,迈近一步。
“可有什么异常?”琉戈小声问。
文山上下打量他一番,“有啊。”
琉戈警觉。
“你臭得出乎寻常。”文山淡淡补道。
琉戈就这样看着他。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文山见他脸色,敛了玩笑态,轻叹了声:“没有。”
琉戈沉思。
文山见状,低声问:“你说有人要取你性命,心里约莫猜到是谁了?”
琉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乙宛话说:“虞国的权力斗争,你我都不清楚。”
文山也改用乙宛语,问:“若是进了虞国京都,这事难道也无解?”
琉戈摇头,他生死看淡,“乙宛尚有一息可存,我的结局已经注定。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蠢事付出代价。”
“你何时发觉自己被骗了?”
琉戈阴恻恻地冷笑,“他们带来火炮,却在战事最胶着时撤离,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真的帮助乙宛国。这群人,算不得什么叛国贼,反倒更像……”
琉戈顿了顿。
“像什么?”
“棋子。”
两个字轻却沉。
琉戈抬眼,眸光冷冽。
“被摆在最关键的位置,走了最要命的一步,悄悄推着整盘棋的走向,反手改写输赢定数……”
琉戈眼里流露出败者的落寞。
“我在对方眼里,也不过是一步棋——用来迷惑旁人的死棋。死棋本无价值,反倒容易败露行踪,自然是除之而后快。”
文山望着这位多年老友,十年筹谋,百年心计,终究一朝倾颓。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吐不出半句安慰。
他默然转身走开,行至河岸边,弯腰去取石上的水壶。
鬓边一缕发丝垂落,霜白如银。
刹那间,文山心底骤然掀起一阵狂风,面上是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后的恍然。
他们早就垂垂老矣。
是夜,押运队伍歇脚于延西道长河驿。
三更漏断,刺客猝然发难,驿馆旋即走水,烈焰翻涌漫烧。囚车之中,唯余琉戈化灰的骸骨;文山宗师为追凶徒,一去杳然。
对外则循例宣称:山匪劫道,失火误杀。
随着消息一齐入京的,是曹国公的灵柩。
白幡漫卷皇城,悲戚与荣光交织。
皇帝下诏举国素缟一月,以安曹国公英灵,旨意传至卢府,却只换来满院的愁云惨雾。
如今的卢家,早已不复昔日权倾朝野的风光:
卢皇后被谏官弹劾“干政误国”,迫于朝野压力,自请前往报国寺焚香斋戒,实则形同幽禁。
储君太子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宫中眼线密布,卢家连探视都需再三报备,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