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弘辞遭政敌罗织朋党罪名,一夕之间被剥去官职,削去俸禄,困守家中不得外出。
就连曹国公卢炎赋的小女卢莲,早有婚约在身,婚期已是近在咫尺。怎料夫家见卢家失势,唯恐被牵连,竟连夜拟了退婚书,差人送来。
那信函递到国公府管家手中时,灵堂里,卢莲正披麻戴孝,伏在棺前撕心裂肺地哭:“爹爹——爹爹你回来啊——”
侍女们围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却只能低声好言劝慰,不敢贸然上前拉她。
管家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不忍惊扰,便想将信函先交给一旁的卢弘辞。
可他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哭到恍惚的卢莲察觉。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那封信,挣扎着扑过去一把夺了过来。虽然泪眼朦胧,已经看不清具体的文字,但卢莲还是认出来了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理智,哭声陡然变得凄厉而疯狂,扬手就将退婚书扔进了棺前烧纸的火堆里。
“小姐!哎呀!小姐不可啊!”管家惊呼着上前阻拦,却迟了一步。
“爹爹!你看到了吗!”
她转身又扑回棺前,双手拍打着棺木,嘶哑破碎,“他们都趁着你不在了,就来欺负女儿!爹爹,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回来护着女儿好不好!”
卢弘辞站在一旁,看着侄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既心疼又焦灼,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够了!莲儿!”
他的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压抑的悲痛:“你这般哭闹,成何体统!还有半分国公府嫡女的模样吗?你父亲在天有灵,见你如此自乱阵脚,只会更不安心!”
可卢莲哪里听得进去,她死死攥着拳头,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滚落,哽咽着追问:“叔父!你告诉我,我们卢家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太子哥哥突然病倒,姑母又要被送去那皇家寺庙祈福,如今连爹爹……连爹爹都在战场上没了!叔父,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卢弘辞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无助,心中一叹,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灵堂内只剩下叔侄二人,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满地白绫,更显寂寥。
“不是谁在构陷卢家。”卢弘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是我们卢家这些年权势太盛,树大招风,早已触了陛下的逆鳞。”
他顿了顿,看着侄女骤然失色的脸,又补了一句,“陛下本就有意削弱世家势力,我们不过是撞在了风口上。”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缘由,而是稳住心神,切不可自乱阵脚。”他语气沉缓,试图安抚卢莲的情绪,“卢家上下百余口人,全指望我们稳住局面。”
“你姑母有皇后之位在,暂时无虞;我的职位虽被夺,陛下也不会要了我的命。”
话到此处,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唯有太子的病情太过蹊跷,来得突然又凶险。”
话到此处,卢莲已经哭得力竭。
卢弘辞继而道:“如今桩桩件件缠作一团,最关键的,是寻一位靠谱的良医稳住太子病情。太子一日不稳,我卢家的处境,便一日如履薄冰。”
“宫中难道没有御医?太子哥哥的病……就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久病多日一点没有起色。”卢弘辞语气凝重如铁,“况且宫中御医皆是皇家心腹,怎会与我们这些外臣通气?”
“那……那该怎么办?”卢莲的声音弱了下去,指尖的布料被揉得发皱。
“眼下,唯有你能做这件事。”卢弘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卢莲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可置信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不……不行的,叔父。我年纪太小,从未出过远门,更不懂如何与人交涉……万一、万一搞砸了,耽误了太子病情,连累了整个卢家……”
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既怕自己无能,更怕背负家族倾覆的罪责。
卢弘辞上前一步,按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沉而缓,试图稳住他的心神:“莲儿,我知此事艰险,也知委屈了你。可卢家子弟,从来都要在危难时撑起门户。我已替你寻好了门路,不会让你毫无依仗地去闯。”
惶恐稍定,可茫然又涌了上来。
卢莲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无措:“那该找谁?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名医。”
“朝廷之外,江湖之中,黎家医圣最为出名。”
“你说的是……顺庆殿下曾经请来的那位江湖医圣?”
“正是。”卢弘辞点头,“我的门生里有一位是黎家旁系子弟,只是黎家人入仕便要与济世救人的本家切断联系,他最多只能送你到蓓陵黎家祖籍所在。至于能不能请动医圣,最终还要靠你自己。”
“我……”
卢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紧蹙起。
连公主殿下都要郑重相请的人,她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又凭什么能请得动?
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不去,卢家已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他身为卢家子弟,怎能坐视不理?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激烈地冲撞,让她浑身发冷。
卢弘辞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语气坚定又带着恳求:“莲儿,为了卢家,为了列祖列宗,不管能不能成功,我求你,试一试吧!”
闻言,卢莲身子猛地一颤,膝头一软便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莲儿何德何能,承得起您这般托付……”
十几年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仿佛一场易碎的幻梦。直到此刻穷途末路,卢莲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这世间从没有谁会等你准备好,变故往往只在一瞬,偌大的家族,大厦将倾。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指尖蹭得脸颊发疼,抽噎声渐渐平复了些,眼神却慢慢凝聚起来。
“这是卢家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决绝,“更是我的事。莲儿……莲儿定不负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