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望月刚刚结束和元毓舒的汇报通话。
局势紧张,元毓舒如今每分每秒都是从海绵里硬挤出来,陈望月的排位不算优先,直到深夜才有时间匀出来。
短时间内调动近万架无人机,数十家商业繁华地段的大屏投放,烟花活动与临时公交线路,这个晚上的总花销近六千万,但元毓舒听到陈望月汇报出的数字,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
也对,在JSML已经蒸发的百亿市值面前,八位数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陈望月把笔记本捏在手里,撑着门框,摘下耳后的助听器。
小小的冷金属壳体贴在耳后,像皮肤长出的一部分,被扯离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咔哒。
左耳后的皮肤立刻红了一圈。
她皱了皱眉。
医生并不建议她长时间佩戴,更不必说这一天她几乎没有间断。
将近二十个小时,连续不间断地沟通,聆听和对话,从蒋愿、元毓舒到JSML集团公关部的成员们,助听器把所有声音都拉近了,咳嗽,纸张摩擦,还是玻璃杯的撞击,都在耳膜上磕出频繁的钝痛。
听得久了,仿佛整个脑壳都被放在嗡响的玻璃罩中,声音的涟漪一圈一圈震得头骨发麻,连着神经的麻热感从耳骨往后蔓延,即使取掉,耳中依然有幽微的轰鸣。
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难得能够松弛的时刻。
她背靠在门板上,享受这份打折扣的安静,片刻后,扶着拐杖重新站起来,把助听器重新塞回耳朵。
“陈小姐!”
远处的走廊尽头,有人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一路小跑过来。
是媒体组负责对接的实习生之一。
“电视台那边说他们早七点的新闻想插一段座谈环节,对面是国会媒体关系委员会常驻观察员出身,但没提前跟我们商量,您看要不要停止这批投放?”
“不用。”
“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会讲什么,到现在连个脚本都没出……”
“免费送的宣传为什么不要。”她边走边说,拄拐的手很稳,“别管什么立场,只要它还在提JSML。”
对方马上点头:“我这就去给内容组报备!”
“去吧。”她轻声说。
实习生小跑着折回拐角,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份宣传稿未请示,正犹豫要不要打扰,视线在无意中越过了走廊尽头。
她看见陈望月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拐杖横在膝头,一条腿略微斜倚,身形轻轻向后陷入椅背,仰首望着头顶的嵌灯。
针织衫顺着肩胛滑落些许,室内暖气很足,她没有穿外套,薄薄的开衫贴着骨架,衬得整个人几乎透明,眉骨突出,面颊凹陷,恬静窄小的一张脸,皮肤在灯下显出病态的冷白。
手搁在扶手边,腕骨突出,一节伶仃的骨头顶起一层薄薄的皮,仿佛一用力便会折断。
这是一具被病痛掏空的空壳。
实习生的脚步顿了顿。
她是下午临时接到通知的,公关部三分之一的人员被抽调至此,除了苏缇外多数人都是资历尚浅的新人。
原以为是分配到了特别任务,却没料到最后负责统筹指挥的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姐。
虽然有苏缇在场,安排调度井井有条,众人没有表现出怨言,但那种微妙的不安还是在每个人的心中留存。
手机在掌心一震,实习生低头一看,是那个入职时被拉进的同期新人群。
七八条消息连着弹出:
【大小姐不会是今天才出院吧……我看她脸色超级差,走路的时候感觉都快要倒了。】
【她带来那位冯公子花钱如流水啊,真的不是来趁火打劫的骗子吗?】
【是吧?不知道元总怎么想的,派两个高中生来救火,连苏总监都绕着她转,一副狗腿态度。】
【大小姐讲话倒是一套一套的,管不管用就另说咯。】
【说起来我下午听到猎头给总监打电话了,我们公司不会真的要完蛋了吧】
这条聊天气泡下面,有人上传了一张抓拍图。
陈望月坐沙发上就着咖啡吃佛卡夏,面容惨白,整张脸都是病怏怏的,唯独眼睛有一小点亮光。
【你说呢?就这样体验生活的特派大小姐和公子哥都能踩我们头上,我只想等遣散费了。】
随后是几个意味不明的笑哭表情符号。
另一个人评价:
【真·上流灾难片】
实习生看着群里的字,沉默数秒,直接圈了那个发照片的男生:
【不是累吗,困吗,排到休息不去补觉在这里说别人的闲话?这么有空不如过来顶我的班。】
群聊像是突然泄了气,没有人再接话。
她收起手机,退了一步,不远处陈望月已经结束了短暂的休息,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走回会议厅,把人聚齐开了个小会。
与其说是开会,更类似于对接。
昨天时间所限,她只跟苏缇进行了简单的沟通,陈望月下指令,而苏缇确保让其他人听话执行。
今天,陈望月才算是把JSML的公关部的底摸了一遍。
她一言未发地听了近五十分钟,看那些幕布上飞快翻页的PPT。
JSML是她见过最典型的技术型集团,核心成员的履历写满实验室和各项技术会议,连公关部也染上了工程思维。
他们把危机当成一次系统异常,可以通过修补或者更新来解决。
对外发声明,对内统一口径,联系媒体发通稿,召开发布会澄清,类似思路在日常工作中够用,但面对外部危机就显得过于传统和保守。
这种工作风格陈望月并不陌生,在投行实习时她同样旁观过如何拆分和包装一家公司。
准确来说,他们一直在做的是宣传,而非公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