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一个被经济秩序反复撕裂,受众情绪极不稳定的环境中,没有任何一个企业能凭几篇中规中矩的通稿扭转大众的立场。
JSML面临的是一场硬仗,陈望月当不了救世主,但她既然已经选择了站队,就只有投入一切,去赢得属于自己的筹码。
开会的时候冯郡就靠在另一张沙发扶手上,手里摆弄着设备,嘴里在啃面包,等结束了才懒洋洋直起身子,撕下半块给陈望月。
“吃过了。”她没接,左腿僵直地靠着一边,眼睛一直盯在屏幕上。
冯郡自己咬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真不怪我,你和小公主妈妈的电话完了之后,全场那个低气压啊,我不吃点东西压惊都不行。”
“唉,人比人气死人,要是我家老爹对我花六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故意停了几秒,“那也只会是我拿去结婚了。”
“六千万的话,令尊只会在你婚礼当天登报和你断绝关系。”
“月姐,你对我老爹的了解真透彻。”
冯郡竖了个大拇指,陈望月懒得跟他打嘴炮了,又点开下一份文件。
会议结束五分钟,办公区进入新一轮密集运转,时间指向凌晨五点,两个半小时后,某个刚拿到JSML五年份广告冠名合约的晨间节目《风暴眼》即将开播。
这档收视颇高的早间经济观察节目,今天临时更改了内容,由专家访谈小组专题分析JSML集团在近期遭遇的困境,台本到现在都还在进行润色。
会议厅有十几块副屏滚动播放不同媒体内容,实时更新舆情折线图和网络热度分布地图,唯独中间这块,专为“专家辩论会”留出最大的位置。
节目在一整个会议厅人的注视下准时开播,刚开播两分钟便火药味十足。
“从自由市场的基本原则看,任何国家政府干预一家企业的增长轨迹,都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经济学教授在镜头前挥动手指,语气严谨。
坐在教授对面鬓角微白的中年专家推了推镜架,冷笑了一声,“面对一个连游戏规则都不打算遵守的国家,我们还要继续扮演守规则的老实人?”
教授:“我说的是制度精神,毕竟——”
“制度精神?”专家站了起来,眼角皱纹随着动作一抖一抖,“你知道歌诺方面都对JSML做了什么吗?他们的董事长住进了ICU,你还在跟我讨论制度精神?对面早就开始以国家机器进行倾轧,如果政府还无动于衷,那我们不是在尊重市场,而是在参与单边屠杀。”
“你是说政府应该出面帮助JSML?抱歉,我想请问你是社会主义者吗?这好像是计划经济爱好者的论调。”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在说国家责任!在本国企业被无理由围剿的时候,政府的沉默就是共犯!包括你!歌诺的走狗!”
他挥手太猛,水杯打翻在桌上,几张文件湿了一片。
教授也忍不住拍案而起,袖子都开始往上卷,仿佛马上就要干架,“我从来没有为歌诺辩护,我只是在强调——”
“你在强调失败者的教条!”
两人的声音像两台破旧引擎互相碾压,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陈望月没说话,只轻轻捏了捏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节,脑中转过一句她润色后的台词。
下一秒,屏幕里专家几乎一模一样地说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按你的逻辑,我们是不是该感谢他们把JSML送上绞刑架,还给我们递了根绳子?”
冯郡摇头,“这句没演好,情绪不够到位。”
苏缇笑了下,“毕竟没上过表演学校,这表现已经不错了。”
直播现场继续往失控的方向发展,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主持人试图打圆场,被专家一挥手挡住。
“滚开点,我要让观众看清楚这位先生的逻辑有多稀烂,跟下水道里捞出来的理论一样,味道重还不通畅。”
教授立刻反唇相讥,“你以为你的比喻很幽默?你假装有趣的样子就像刚读完一本烂大街的冷笑话大全,还非得塞进辩论赛里试用。”
专家猛地站起,脸涨得通红,教授也不甘示弱卷起袖子,昂头瞪着专家。
两人身高差不多,脸几乎贴上,看起来活像两只准备决斗的火鸡,站在闪闪发光的演播室里彼此对峙,额角青筋并排鼓起,在高清摄像头下犹如股票曲线。
在两人越桌而起之前,直播镜头抖了两下,然后——被强行切入了广告。
“麦肯士烤火鸡特惠套餐,今日限时仅售三十九点九九。”
背景音乐还是轻快的手风琴,配着热情洋溢的服务员在镜头前旋转着盛盘,盘中火鸡表皮油亮,令人垂涎欲滴,画面一片欢乐,仿佛刚刚没有人要当场撕破西装扣子互扔领带。
会议厅爆发出一阵哄笑,公关部的氛围难得轻松了些,冯郡点评道:“我建议我们出五十万买到下一幕发生前的三十秒素材。”
陈望月也笑了一下。
这是每日新闻集团旗下的节目,对冯家来说,还不是左手进右手出。
广告结束后,画面回到演播室,主持人像刚从灾难现场逃出来似的,西装半敞,头发歪了一缕。
还有站在远处的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把收音设备重新卡进设备槽。
摄像机的镜头语言十分讲究,从左至右,一一扫过桌上凌乱的文件和侧翻的笔筒,几支钢笔不知怎么的滚到了地上,教授脸上也多出几道新鲜的抓痕。
专家同样形容狼狈,但从他站立的姿势来看,他至少应该在斗殴中占了上风。
他深呼吸两口,一把扯下自己领口的无线麦,“这节目办得像是政治脱口秀!祝你们收视长虹!”
说罢丢下设备要走。
镜头里最后一帧是他裤腿挂住椅背,一阵乱抖,然后他低头掀起裤脚,脱掉勾了线的袜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干巴巴地宣布:“观众朋友,让我们进入今天的第二个议题……”
冯郡大笑抚掌,“月姐,我就说这段有必要加吧,看效果多好。”
这时边上一个信息监控人员快步过来:“陈小姐,第一批评论已经安排上线,通稿正在推送,预计预计十分钟后传播数据会达到我们的预期值。”
陈望月点点头,“及时跟进,让蒋愿在热度到达我们的预测点时转发,感谢支持JSML的专家,感谢所有为JSML发声的人,一句多的都不用说。”
冯郡挑眉,“你真不打算让她说一句自己受委屈的话?哪怕暗示一下?”
“要博取同情可以,不能让蒋愿来做,大众现在更希望看到蒋愿的坚强,一个强而有力的继承人才能让他们对JSML的未来有信心。”
陈望月按了下遥控器,定格在两位专家面红耳赤的回放画面,交代工作人员,“还有,这个做封面图。”
“好的,陈小姐。”
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陈望月把屏幕切换到了实时搜索趋势的数据,无数光影和曲线倒映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像一张巨大的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