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瑞施塔特的声音,将以未来精英的立场,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外界观感。
这一套操作,徐嘉宁早已驾轻就熟。
两个月前,烧到江恒身上的那把火,就是她从论坛点燃的第一根火柴。
而这一次,引火者换了人。
慕及音电话里语气不善,也是为了这件事。
按校规,瑞施塔特学院作为管控空域,飞行活动须提前三日申报,由安保部及校长办公室审批。
但陈望月只打了一个电话相求,徐嘉宁便迅速为她解决飞行许可。
对这位学妹,她始终怀有不同寻常的善意与热情。
当天下午通的电话,傍晚无人机便飞进校园,而随之而起的,是一连串对JSML事件的讨论贴,风向清一色倒向蒋家。
这触动了慕及音的敏感神经。
此次JSML集团遭歌诺方面围剿,政府却沉默,背后由慕及音在商务部任职的叔父带头促成。
顶级学府学子的站位,不至于决定全局,却能为倾向天平添加一枚砝码,如果因喧哗而使局势反复,慕及音无法向家中长辈交代。
何况身为学生会部长、Eulogian俱乐部的成员之一,连本校舆情都控制不住,在慕及音的家族体系中,这是最大的失职。
徐嘉宁和慕及音认识多年,关系密切,清楚慕家对待不成材子女的手段。
换做以前她自然站在慕及音这边,但这件事涉及陈望月,背后份量就不同了。
陆兰庭不在的时刻,是徐嘉宁照拂这件在他清单上排名前列的藏品。
擦拭表面、维持光泽、避免磕碰、防风避雨,保证在那只手伸过来赏玩的时候,藏品完整无暇,手感如初,光洁可亲。
直到主人的兴致彻底消退。
这份藏品的存在,原本只有徐嘉宁清楚,现在多了一个慕及音。
在徐嘉宁不得不为了掩盖舞会下药的丑闻,而向她透露部分内情之后,慕及音就时常以无辜的方式,将话题引向陈望月的名字。
关心、疑惑,偶尔假装安慰,试图从徐嘉宁那里获悉陆兰庭真正的态度。
毕竟,慕家不缺与陆兰庭年龄相当的女孩。
徐嘉宁听得懂,但绝不可能回应。
她看慕及音,就像看一个没被选中的人不甘地在窗口踮脚。
徐嘉宁借助她攀上陆家,在继承人那里却远比她这个世交家的女儿受到看重,慕及音难免躁动不安。
慕及音并不蠢,事实上,她在某些方面相当敏锐,有一次,她甚至差点窥破了真相。
那是在一次陆家的私宴,慕及音作为客人受邀出席。
席间几个孩子在花园深处玩起了捉迷藏,追逐的脚步声掠过草坪与灌木,渐渐淡出大人们谈笑间的边界。
陆家的表少爷,那个一向在陆兰庭面前得宠的小外甥,在追逐中误闯进一座偏僻的小院,仆役用来堆放旧家具和工具的地方。
小少爷在那里碰见了一只猫。
毛色杂乱,左耳还有一块缺口。
一看就不是哪位太太或千金养在手心的品种猫,大概是佣人偷偷喂养的野种。
这孩子出于好奇,想逗弄它,那猫却倏地炸毛,弓身警惕,随后猛地跃起,将他嫩白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小少爷当即火起。
他揪住猫后颈,抡起,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一次,两次,数不清多少次,直到猫连叫声都发不出。
等负责照顾猫的佣人气喘吁吁赶到时,小少爷站在院心,脚边是猫瘫软的身体,抽搐微弱,血丝从鼻腔和嘴角蜿蜒,几根骨头似乎被震断,肢体扭曲得几乎不可辨认,像一摊冷却的泥。
“它先抓我的,”小少爷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地对佣人说,“我只是让它记住点教训。”
佣人吓得几乎跪下,伸手去碰那只猫,却被那孩子猛地一脚踹在头上。
他抓起猫,像提个破布袋似的,拎着猫的后颈皮走进宴会厅。
宴会正酣,琴声和觥筹声交织,小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主桌,看起来得意洋洋,像展示战利品般,举起那只奄奄一息的猫。
“舅舅!你看——它抓我!”
他对着陆兰庭抱怨手臂上面细细的血痕,但语气全无受害者的惊恐,只是兴奋的撒娇。
陆兰庭动作停了,眼神缓缓落在外甥手中那一团耷拉着头、近乎破碎的小生命上。
“告诉舅舅,”他说,“是你做的吗?”
孩子点点头,毫不犹豫:“是啊,都怪这些下等人养的小畜生,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罚他们——”
“啪——”
众人只听到一声短促的脆响。
那孩子被一巴掌扇翻在地,脑袋撞到桌角,像是暂时失去意识,半晌后才从嘴里爆发出尖利的嚎啕。
大厅里的琴声顿住,仆人屏住呼吸,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连那孩子的父母都不敢轻举妄动。
陆丰林皱眉喊了一声“兰庭”,陆兰庭像没听见,走上前,从地板上接过那只猫。
动作很轻,像抱起一件脆弱的玻璃。
猫还活着,微弱地抽动,身上的毛皮打湿打结,血水染红了西服袖口。
他抱着猫头也不回往外走。
慕及音目送陆兰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
他离开前的眼神,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旁敲侧击地向徐嘉宁确认,那只猫是否与某个名字相关。
但徐嘉宁只会劝她收敛好奇心。
第一公子是慷慨的上司,他给出的信任价值连城,徐嘉宁兢兢业业扮演陆兰庭留在校园内部的屏障和影子,依靠忠于职守为自己和家族换来优厚回报。
所以她从不过问缘由,只负责执行。
哪怕有时,执行本身也令人心惊肉跳。
就像前不久,她陪同陆兰庭去最高法协助,在联邦总检察长的办公室门口“偶遇”贺侯爵的独子。
彼时的贺谦临刚得到光明港案的一审判决结果,他脸色灰败,瘦到只剩具摇摇欲坠的躯干,眼中钝铁一般的死寂,已经不像个活着的人。
他的未婚妻顾晓盼死于那起游轮绑架,表面是激进的恐怖分子劫持上流社会子弟,实则源于更久远的一宗污染案和不公的司法判决。
因为卡纳废除了死刑,杀人凶手也“依法”活着。
陆兰庭与贺谦临寒暄片刻,鼓励他带着顾晓盼的那一份朝前看,才不辜负这个女孩的爱。
谦临,如果顾小姐还在,也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陆兰庭最后宽慰地拍拍贺谦临的肩膀。为了让凶手接受应有的惩罚,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我们只是无法动摇法律的裁决,不是吗?
三言两语,勾起贺谦临埋藏的死志和杀机。
当时贺谦临的眼皮动了动,睫毛下的眼睛露出一种非人的狂热。
像是困在烈火之中已久的人,终于看见了逃生通道。
哪怕通道尽头是另一场大火,他亦如扑火飞蛾。
而其后与总检察长的所有谈话,只是在这个永失所爱的男孩内心已然倾斜的天平上,多加一颗砝码。
数日后的二审法庭上,贺谦临持枪击毙凶手,随后吞枪自尽。
舆论瞬间沸腾。
所有对那起绑架案的深层次追问都被掩盖,所有报刊都在歌颂贺谦临的深情,所有人都沉浸在爱情悲剧里,真相在一个浪漫故事中被封存。
而本因为越权插手游轮案得罪军方,被停职、降级的陆兰庭,也在这之后迅速得到谅解和嘉奖,官复原职不过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