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男人,一双眼眸微微垂着,嘴角似笑非笑,摇着纸扇的样子风流不羁。
虽然他的装扮较往日所见有所不同,但不加掩饰的睥睨神色一如既往。
乔羽和敬澈如影随形,晏璇不知他们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提着木椅,一个捧着木盒随侍在侧。
苍翊就施施然在一旁坐下,好整以暇等着看戏的模样。
众人一时似未认出他来,只是警惕打量着,直至看到那仨旁若无人的举动,像是触动了某些记忆,有人惊恐道出了名字。
“是苍翊!阳春教的魔头!”
晏璇想,他们当中大多对苍翊是知其名不知其貌,十年时间确实会冲淡一些记忆。
来的路上,她从木若寒那听到些旧闻,说当年苍翊受迫成了教主,昙花一现,很快连人带教销声匿迹。
而后,莫问楼的少楼主偶然遇到过,也是那回初七与之结下怨怼,这些年一直追着他们的动向。
明明有心回避过往,苍翊行事偏又招摇,心思诡谲,晏璇根本看不懂这人,一如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下蛊毒。
他的身份被揭,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惊慌无措,纷纷大骂魔教偷袭卑鄙,更有人指他与殷数狼狈为奸云云。
大会前,各个信誓旦旦要将邪魔外道斩尽,如今打了照面就张皇失措,若不是陈晟等人维持场面,真是有够混乱。
晏璇冷眼看着,不期然对上殷数的视线,趁机使了个眼色。
前脚说好的不冲动,后脚就傻愣愣冲出来,眼下不快躲开,继续站桩当靶子是做什么……
晏璇一顿挤眉弄眼,自觉尽力表达了个中意思,可他不知是没接收到,还是一意孤行想靠拳头说话,全无反应。
甚至,察觉到她的意图后,殷数飞快移开了目光,好似十分慌乱。
晏璇无解,只得暂为旁观。
那边的苍翊却是无惧汹涌敌意,起身摇扇大笑。
“什么阳春白雪教,本公子不清楚,不过是来寻个人,顺便同几位……前辈打声招呼。”
陈晟持奔雷剑立于前方,沉声道:“阁下若是寻人,何以在此关头随意闯入?莫非……”
他说着,向一旁的殷数瞥去。
苍翊见之,哂笑道:“来得巧了,你们继续你们的。本公子要找的人,一时半会恐怕离不开,本公子正好可以一睹新盟主威仪。”
陈晟:“……”
“陈盟主,何必同他废话。”廖雪遥哼了声,“当年此子就满嘴谎言,魔教之人,毫无可信。”
苍翊摇头道:“廖掌门果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跟着变差。”
廖雪遥眯着眼:“休要胡扯。”
“只是承认老了而已,没什么。”
苍翊冷笑一声,抬手扫过几大派的掌门,“不若再问问他们,当年披云堂之祸是否都记得。”
“还说不是在胡扯。”廖雪遥明显一怔,怒道,“谁人要与你提百八年前的旧事!”
“廖掌门说本公子说谎,却是忘了你们当年为掩盖错误蒙骗全江湖的事了。”
晏璇一下抬头盯紧了人,苍翊会知晓些旧情不意外,只是他若要反驳多的是别的借口,为何提这个……
“看看他要说些什么。”孟珎悄握了她的手。
晏璇点头,就见苍翊慢条斯理接过乔羽递去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双手。
她皱了皱眉,总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都说江湖人侠肝义胆,那时可没见几位挺身而出追凶惩恶,反倒想着息事宁人。”
“是不愿?还是心虚?”
“你!”廖雪遥脸色剧变。
苍翊继续打断道:“比起认错毁了名声,当然是装聋作哑好,转头各位仍是被敬仰的大侠士。”
“姓苍的在胡说些什么?”周遭很快响起私语。
“当年披云堂遭祸,姚盟主不是主持正义追拿了泑山来的蛮人。”
“我看,姓苍的同他们全是一伙,此前的风声就是预兆,今日是打算联合出手。”
“果真是邪魔不分家,还想搬弄是非为害武林!”
“哎,本公子观诸位中毒尚浅仍有余力,看来有人下手轻了。”苍翊仍是不疾不徐笑道。
“狡辩!难道不是你们下毒?”
“与蠢物说话就是浪费口舌。”
苍翊忽叹了声,飞身直起向擂台下方跃去,“文大公子,劳你动手帮了忙,若有下回得拿出真本事。”
乔羽和敬澈也在一瞬间动了身,影随身动,快得晃人眼。
“什么文公子?内应?”
有人犹在愣怔,几大派已高喊道:“摆阵!”
晏璇被孟珎挡在身前,防着不长眼的刀剑,她暗中看到苍翊轻松入阵破阵,先前的迷香偷袭简直像别人与他的里应外合。
文公子……听苍翊口气,不像是与他合谋之人。
他会是谁……
场中已乱成一片,苍翊脚下连点跃起,掌势凶猛,只听商陆喊了声:“师父小心!”
他刚抽出赤星剑,被紧随而来的敬澈用短刀缠住,敬澈笑了声:“商少侠,不好意思了。”
乔羽一手飞镖,一手从腰间抽出软剑,将峋山派弟子的阵形搅乱。
其他人拿着兵刃蠢蠢欲动,发现卷入缠斗的只有峋山派,一时间也不敢上前,畏畏缩缩围在四周看戏。
苍翊掌风刚猛,一看便运足了内力,眨眼间直冲向闵钰。
闵钰一愣,举剑相迎,一点粉尘忽朝着他面上撒去。
“师哥,小心!”
闵铎欲上前护人,苍翊急转攻势,抬掌改挥向他。
闵铎惊觉,抬起左手对掌,他被震得后退两步,来不及举锏,又接了苍翊一套连掌。
两人赤手空拳,对打着直退至旌旗边苍翊方停手,他跃回擂台之上,单手背在身后,道:“闵副掌门,好功夫。”
被撵回穆青云身旁的金麓怪叫了声:“小姑奶奶说中了那迷药使不得内力,老头你都不敢轻易运功,怎么……”
闵铎与苍翊连战几回,不说游刃有余,单靠蛮力应对还算自如,晏璇不知他们武功高低,只是观陈晟等人,面色多少紧绷发白,是内伤反噬之相。
习武之人很快懂了金麓的未尽之言,但没人敢出言猜忌,眼神倒不断在峋山派中流连。
峋山弟子顿时怒火中烧,指着金麓大骂:“姓金的狗嘴巴,师叔他精通药学,会解毒亦是寻常,有什么大惊小怪。”
金麓点头:“既然他如此厉害,方才怎么不出声,为难小姑奶奶算什么,也不见给你们也解解毒。”
“谁为难你小姑奶奶了,颠三倒四不可理喻!”
“那是,你们都是白莲菩萨转世,人间清醒。”
“成日里阴阳怪气,狗嘴吐不出象牙。”
“谁在说狗谁就是狗。”
“住口。”峋山弟子还要吵嚷,被商陆呵止住,“莫做无谓的争辩,峋山派的安危才是首要。”
“大师兄……”
恰听得闵钰发出一阵闷咳,弟子们立即上前将人围住,忧心忡忡。
金麓仍摆着张满不在乎的臭脸,被穆青云一个爆栗打了回去。
各派之间再有龃龉,对敌时始终在一条线上。廖雪遥、修仪等人怒指苍翊质问起来,还有些始终防着殷数怕他发疯。
苍翊又擦着他的双手,叹道:“偌大个雷霆山庄,连修缮的钱都没有吗?蹭得本公子一手墙灰。”
“什么?!”
众人深深皱眉,目瞪口呆。
晏璇总觉哪里怪异,来回看了看,垂眸悄声对孟珎道:“闵钰是没事……”
孟珎:“他意在闵铎。”
回想之前十一说的消息,苍翊他们要找的人,应该就是闵铎。
那两人之间有私怨,晏璇是没想到,但这世上意想不到的事岂止……闵铎的确比他表面的谦和复杂得多。
不过,他对闵钰倒是十分真心,第一时间跑过去查问状况,眼里俱是焦急在意。
商陆和纪霜叶等一众弟子也担忧地围在一旁,闵钰作为掌门,声望很高。
苍翊扬声:“闵掌门如何,可是无恙?”
闵钰缓了两口气,抬手让弟子们退开少许,沉着脸道:“苍翊,今日你们便是冲着我峋山派而来,不必耍花招,闵某自当领教。”
“师哥!”闵铎皱眉。
“掌门!”
“你们全都退下。”
闵钰提剑,双袖轻摆直接飞身而上,苍翊却不想与之对上。
他悠哉地摇起纸扇走在擂台边上:“闵掌门不必急切出来邀战,闵副掌门的定力好着呢。”
“是吧,闵副掌门?还是称呼你文大公子好一些?不问自取可是偷,当年骗了人一走了之,是时候回去见见故人了。”
“不知所谓。”闵铎眼神凌厉,喝道,“魔教的人惯会无中生有,颠倒黑白,莫以为别人怕了你。”
“要不,先看过你的手再来大放厥词。”苍翊嗤道。
闵铎一顿,低头瞥了眼,却始终没有松开握着的拳头。
晏璇定睛看去,他的手背上漫上丝丝缕缕的红痕,不算显眼,某一瞬又像水流很快褪去。
她猛地明白过来,每次苍翊擦着手是因为他沾了些蛊毒相关的东西。
闵钰对着闵铎急问:“他可是对你下毒了?”
“他对你下毒还差不多。”苍翊冷笑连连,“闵掌门,你好弟弟为演一出搏杀殷数的好戏,除了自己谁都没放过。不信,在座哪位探一探他的脉就明白了。”
“他们在说什么?”
“闵铎是什么文公子,是他下毒这个意思吗?”
“峋山派?怎么可能?”
“难道疯魔了不成。”
混乱之中,陈晟出其不意搭上了闵铎一侧肩膀。
“闵副掌门,得罪。”
闵铎警觉,一颤之下当即甩开陈晟,两人短暂交锋,陈晟眉头深皱,不过一招便退回了原处。
闵钰怒目道:“陈盟主何意?”
陈晟沉吟着未辩驳。
邢乘风看看两人,道:“闵掌门,陈盟主也是想及时解开误会。”
“误会?”闵钰剑指邢乘风,“魔头之言岂能相信,他几句编造之语引得你我刀剑相向,这便是他的目的。”
“都冷静些。”廖雪遥喊了声,“无人要动手,苍翊信誓旦旦,不就是笃定我们不屑自证,进而互相攻讦。”
修仪一甩手中拂尘,叹道:“闵掌门如此反应激烈,倒叫人心有疑虑。”
“你、你们……怀疑的矛头没落到自己身上,当然是无关痛痒了。”闵钰咬牙道。
“闵掌门……”
几大派掌门的脸色都不大好看,陈晟盯着闵铎不知在想什么。
“闵副掌门下毒?真是荒谬,场中最会使毒的不就是那两位。”有人指着苍翊和殷数道。
“就是,何人不知阳春教擅蛊毒,手段下作,如今是想倒打一耙?”
“殷数害了我们多少人……”
被提醒了敌方的险恶,本来有些犹疑的声音又按捺下去。
即使闵铎真有问题,由苍翊揭晓便是别有用心的造谣。
他对此应有所预料,晏璇也不觉得他会甘于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