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擂鼓声起,雷霆山庄开门迎客,四方门派齐聚择新任盟主,共襄盛举。
盟主之位,七年更替,此间又遇魔教死灰复燃,殷数之流祸害武林,是以需要新的力量带领大家除魔卫道。
山庄地处远郊,若无车马众人需得徒步半个多时辰,不过对于练武之人,这点路不算什么。
约莫到了辰时,受邀人士陆陆续续到场,按抽签次序就坐,擂台四周扬着各门派的旗号。
一身黑红劲装,身姿挺拔的陈晟在擂台上向众人拱手施礼。照旧一番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诸位江湖同道,此次比武,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好,不决生死!”
晏璇远远瞧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间或几声呐喊应和。
回过神,她提着药箱继续往前走,路过的侍女同她打招呼。
“晏大夫,您去哪?大小姐正问您怎么不在堂屋?”
晏璇示意了下手中的东西,笑道:“我回药房拿些东西。”
“好,那您快去快回。”
晏璇颔首,待走到拐角,她脚下一顿朝着灶房方向而去。
此刻,灶房里十几号人忙得热火朝天,并没多在意晏璇的出现,有的只是瞥去一眼,暗暗好奇。
她看着人搬柴火,打水洗菜,穿梭其间,问问这个瓜果好不好吃,问问那个是什么菜式,几时放饭,顺势还讨要了一盘刚出锅的糕点。
“那人到底是谁啊?”有人后知后觉问道。
“看装扮,像是惠山派的弟子。”
“我看着像是药房新来那位。”
“总归是客人没错,凉茶准备好了没?前边催着送了。”
“好了好了,马上。”
“……”
晏璇走在廊道上,边走边抖落干净擦手的帕子,有无数飞鸟哗得从旁飞过,她抬头望了望,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烈阳之下,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收回目光,向武场擂台处走去。
脚下忽而悄无声息漫上一片阴影,晏璇一凛,前进的步子却未变。
她如常走到一株桂花树下,作势改道去荷花园,侧身间那黑影骤然覆下,晏璇抬手一挥,仍是被人瞬间蒙住口鼻。
“是我……”
暗哑的男声顿在晏璇将银针刺入其手臂的瞬间。身后的人明显僵硬地晃动了下,却未将她放开。
是他?晏璇低骂一声,立时听到十一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
“别动,放开她。”
晏璇在男人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对方缓缓松手。
她喘了口气转过身来,对上那双不算陌生的黑眸,十一的匕首就抵在男人的颈间。
“都去墙边上,这里会被人发现。”
晏璇低声道了句,又从百宝袋里翻出一颗药丸,递给盯着她眼都不眨的男人。
“吃了。”
“哦。”
殷数乖顺拿过药丸,眸光又扫过她戴着面纱的脸庞,像个做错事的人微垂着头。
十一快速扫了扫四周,皱眉瞪向殷数:“快些过来。”
三人背靠一处院墙躲着。
“我去放风,有事摇铃。”十一再次看了眼殷数,闪身隐匿而去。
晏璇和殷数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不知道前边那些人正想着法子要抓你。”晏璇看着他露出的肌肤恢复常色,微叹了声。
“我……收到消息,师父在这。”他郑重道。
“……”
晏璇忍住想拽人衣领狂甩的冲动,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欧阳馗于他又不一样。
“如此明晃晃引人上钩的坑,你……单枪匹马就来了?”
“那人有……信物,师父一定在。”
“在个鬼,我还带着我娘的信物,那她也在这?”
“不一样,你娘好好的。”
“……”
殷数侧头,小心看她两眼:“我懂,是那个人一定在。”
晏璇想,问了也是白问,他是一定会上钩,对方也笃定他今天必会现身。
“总之,你别上赶着去……先看看谁最可疑,你师父未必有事。”
“嗯。”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晏璇顿了顿,问道:“找我是有什么事?”
殷数指了指她的面纱:“听说你受伤。”
所以,他明目张胆地出现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晏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骗人的。”
“骗人。”
“你学我说话?”
殷数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似曾相识的方巾。
“你在泽溪不见好久,是受伤,我知道。”
他将帕子往她跟前递了递:“都给你,有用。”
晏璇:“……”
她盯着他的手心,胸腔像是被狠搓了一把,有点麻有点酸。
“我没有能换的东西。”
“不用,给你。”他始终举着手,怕她拒绝。
“为什么……”晏璇不觉得对他有特别的地方。
他低垂着头,眼睫颤了一下,晏璇看不到他面巾下的脸。
“朋友,可以吗?”
他压着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沙哑,生怕被人听清似的,“做朋友。”
晏璇想起木若寒的话,觉得此人真傻。她只要轻飘飘的口头允诺,就可以骗走他珍贵的东西。
可她抿着唇,始终没有轻巧地说出好或者不好。
她停顿的时间太久,殷数的头耷拉下来,长睫彻底挡住了他的眸色,可他的手仍执拗地伸着。
晏璇抓起那块叠着的方巾,边往药箱里放边道:“你的脸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他一下挺直了背,却侧对着她,像个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人不停在做着小动作。
“……”
晏璇还是从百宝袋里掏出了一个药瓶:“止血用的,看你不怕疼,哪天血流干了都不知道……”
他用双手接了,点头:“好。”
不知道在好什么……
“走了。”晏璇最后看他一眼,“没有胜算的时候别冲动。”
殷数就像一棵孤松静静站着,目送晏璇的背影逐渐远去。
回到擂台边,晏璇在后方随意找了个位置,刚站定陈玄灵就跟了过来。
“我让狸奴注意着呢,当然知道姐姐在哪。”陈玄灵笑道。
那个多心眼的男人……晏璇微怔,怀疑自己的小动作被人发现了。
“你不多看看擂台上的少年英姿,等着看我做什么?”
陈玄灵撇嘴:“没甚好看的。”
晏璇原想以她的出身,多少对武学会有些兴趣,但细想她身体有恙,陈晟应该不曾要求她去学什么武功。
不然,她该被她爹带在身边去那帮老江湖面前认熟脸,不会由她到处乱窜。
“那……那些人中可有交好的?你不去招待朋友吗?”
“没有……”陈玄灵卷着手中的鞭子,在晏璇看来,这不像武器,更像是使唤狸奴的专属道具……
“我爹和那些门派的都不怎么熟,我也不喜欢和他们往来。”
晏璇“哦”了声,怪不得木若寒说陈晟谨慎,当真是处处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他能稳坐盟主之位,武力值和好名声缺一不可。
“从前,和惠山派的白微姐姐还有话说,不过现在,算了。”
“怎么了?”晏璇嗅到一丝异样。
她向着擂台一边看去,一众男人中,只有女弟子的惠山派很是醒目,几个着黑白相间窄袖上衣的持剑女子簇拥着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女人。
那人双眼灼灼,侧眸间,视线直盯向晏璇所在方向。
晏璇一顿,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陈玄灵哼了声:“我是看走了眼,她今日竟然说晏姐姐的不是,说黄药师之流故弄玄虚。”
晏璇:“……”
她有些汗颜,对方确实没说错,上回说她故弄玄虚的还是狸奴,一个两个都很有戒心。
晏璇只得笑笑:“误会罢了,莫坏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陈玄灵:“谁知道,花姐姐说得没错,阆苑山庄的确实古板了些。”
阆苑山庄?姓白的……晏璇眉梢微挑。
“她不是惠山派的吗?”
陈玄灵点头:“她爹也是白芨前辈,惠山同阆苑山庄靠得近,她爹就送她去惠山派学武了。”
原来如此,算起来,对方也是她师姐了。
晏璇略过频频看过来的某高挑身影,转而向四周望望,此处空旷唯远处有一座观星楼,她应该站到那上头,就能将这儿尽收眼底。
陈玄灵随着她看去,哎呀一声:“我差点忘了,等孟大哥回来,晏姐姐和他……晚上可以去那看星星。”
从前烦闷的时候,她确实喜欢待在高处吹风,但眼下,她可能要辜负陈玄灵的一番好意了。
“还不知师兄什么时候忙完呢。”
她说着,又往周边打量了下,师兄只说伺机而动,现下连她都不知道人藏在哪个角落。
真等他们“忙”完,该是离开雷霆山庄的时候了……
陈玄灵微叹:“怎么偏偏今日都有事,花姐姐甚至昨日就离开了。”
晏璇但笑不语。
就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吵嚷声。
晏璇抬头,擂台上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单手背在身后,微昂着头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峒山派金麓,承让。哪位想上来挑战的,快些,老子赶时间。”
晏璇:“……”
昨日的谈话似乎没对金麓造成影响,他仍旧混不吝的样子,只是如此,赢了比试也讨不了好声望。
果然,底下穆青云的脸铁青,他咬牙切齿地瞪着人,旁边坐着的威严男人好些,只是微皱了下眉。
“时隔十五年,峒山派这是想重夺盟主之位了?”
“邢掌门不出面,派出个如此无礼的小子算怎么回事?”
“现在比得是真功夫,你要比他厉害,就把他赶下台。”
“呵呵,还是让峋山派的去挫挫人威风吧。”
“……”
商陆垂眸,没什么反应地站在闵铎身边,整个峋山派都表现得很平和淡定。
晏璇收回目光,忽感胳膊被人轻拍了下,她回过神,见一个陌生小弟子面露焦急地站在一旁。
“晏大夫,麻烦您过去看看,刚刚长拳门的伤得有点重……”
“……”
晏璇来到就近搭建的凉棚下,这里是专门处置伤患的地方。
结果,等着的不只有长拳门,还有其他门派的人,伤者均是被金麓所伤。
他们凑在一处,低声咒骂。晏璇想,那小子不是没情绪,他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比试的对手身上了……
晏璇开始动手治伤,除了几个好奇犹豫的,大部分都较为信任她的医术。
花奕和孟珎不在,陈玄灵和狸奴给她打起了下手。
小姑娘很新奇,一会夸赞她一会跃跃欲试,狸奴则默不作声,见她往药箱里塞银子,不自觉瞥了她几眼。
那又如何,她不是白给人打工的,缺钱得很。
脑子里,久违的系统声响了好一会。
晏璇的态度更温和了,又顺势卖出不少药。
待处理了差不多,她在一旁打水洗手,也叫他们清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