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珎不在意，也知他并非真心，面上淡淡道：“无妨。”
几人又坐回摊位，晏璇与金麓的座位相对，大眼瞪小眼。
金麓轻咳一声：“刚说什么大会，江湖上谁不知峋山派的厉害，对付殷数又那么卖力，闵钰那老、前辈必是下任盟主了。”
晏璇：“那你当初怎么拜入了峒山派？”
他沉默许久，哼笑出声。
“因为我是从小被掌门捡回去的，你说，不拜峒山派拜哪个派？”
“哦。”晏璇随意点点头。
金麓暗瞥她好几眼：“你是不是在想，怪不得我没个正形，干得出鸡鸣狗盗之事。”
“胡说。”晏璇瞬时拍桌而起，气道，“我最讨厌别人冤枉我，想的也不行。”
金麓被拍得一愣，从未见过晏璇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心头升起的两分烦闷都被拍散了。
他仰着头眨了眨眼：“哦，知道了。”
“真是的。”晏璇咕哝道，“没爹娘怎么了，没有也照样好好的。”
金麓“啊”了声：“小姑奶奶，你糊涂了？”
“糊涂什么？”
“你……不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吗？”
“……”
沉默中，金麓望着对面，觉得他们的神情不大对劲。
“难道……小姑奶奶家出事了，你爹娘没了？”
“我呸呸呸！你这个大嘴巴能不能别乱说。”
孟珎看了眼真被气到的晏璇，冷声道：“师妹是晏家收养的孩子，晏家夫妇安然无恙，请勿胡言。”
“啊……”金麓一时顿住，缓了口气道，“对不起。”
“算了，没什么。”晏璇摆摆手，“你这个胡来的毛病真的得改一改。”
金麓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傻笑道：“呵呵，有句话怎么说，死性难改。”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晏璇转了会手中的茶杯，试问：“掌门将你领进门，你后来没想着找一找亲人？或许……”
“找？”金麓看着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们都将我扔了、抛弃了，我去找？我没那么贱。”
他满目嘲讽，哂笑着说出苦涩真相。
晏璇一下皱了眉，她看向同样疑惑着的孟珎，金渊不是说他弟弟是被骗走的吗？
她按捺住心中困惑，道：“我有个认识的朋友，他少时与亲人失散才被……我以为你也……抱歉。”
金麓摇头，哼笑：“没什么，小姑奶奶是没见识过天底下真正冷血的人，不过，我不恨他们。”
晏璇：“介意我问一问吗？”
金麓耸了耸肩：“家中穷困罢了，我又得了病，他们趁着一次赶集将我扔在了野外，哄骗着说会来接我，结果……一去不返。”
“我有过怀疑，被师父捡了之后求他带我回去，去时才发现那个家早搬空了。”
晏璇垂眸，久久未语。
“不用多想，早都过去了。”
他倒了杯茶，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得干净，发出长声喟叹。
晏璇：“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金麓一顿，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眸沉了下来，涌动着骇然的不甘。
“有，一个哥哥，不知死活。”
最后一句咬字极重。
同是江湖中人，晏璇不信金麓没听过金渊的名字，何以没有相认？
她想过几种可能，或是金麓没有记忆，或是发生变故，亦或正邪两道分道扬镳，却没想误会的种子是在分开那刻种下的。
弟弟的走失其实是爹娘将希望倾注于他而主动抛弃，金渊若知道真相怕不是要给自己来一刀。
金麓和晏曜所遭受的，会如同两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晏璇：“金麓，你原来……是不是叫金池？”
金麓缓缓抬眸看她，他的眸光震惊而陌生，带着嗜血般的厉色。
孟珎一瞬紧绷，怕他头脑发昏胡乱攀咬。
“你认识他？”金麓眯起眼睛。
这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
“游历时偶遇一人，他说幼弟被爹娘送去学艺，不想对方是骗子，弟弟从此音信全无，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骗子。”金麓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我们无意中告诉了他……”晏璇看他一眼，又道，“姓氏、年龄、长相都对得上，他激动地难以自持，无数遍问我们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年。”
“呵，真是笑话。”
晏璇：“……他不确定那人是不是他的弟弟，已经去寻他的路上了。”虽然被苍翊强制拐去做事。
“……”
街角，辚辚车声，一辆青篷马车不急不缓驶来。
晏璇抬头，见花奕扬鞭坐在车前，旁边是肃着脸的狸奴。
“阿璇，我来接你了。”花奕朝她挥了挥手。
陈玄灵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一脸苦笑：“晏姐姐，我拦不住她呀……”
这么大动静，看来原本招摇过市的计划有变。
晏璇同孟珎相视无言，各自心领神会。
金麓仍瞪着眼愣怔中。
人不可能一下推翻自我认定的事实。
晏璇心中叹息，她用着最平常的口吻，既不想咄咄逼人又不想显得顾影自怜。
“金麓，我曾一度以为爹娘抛弃了我，后来辗转方知，是祖父蒙骗将我当成死婴丢弃了。”
“听着有些荒诞？世上冷血的人不只一个，荒诞的事也数不尽。以为知道真相，也许真相之后还有别的。”
“今日，我们并非说客，只是听到一则小故事，想说与你这个故人听。”
……
入夜，雀来客栈，闵钰吩咐完一众弟子。
“陆儿，听闻你今日见了那位黄药师之徒？”
商陆恭敬道：“是，师父，偶然间遇到他们师兄妹，弟子请人为纪师妹看了病。”
闵钰点点头：“霜叶如何了？”
商陆：“施过针吃了药，明日应能如常参加大会。”
闵钰沉吟：“继药王谷之后，江湖上看来要出新的医药圣手了。”
“后生可畏。”闵铎在一旁笑道，“而且是陆儿难得亲近的朋友，往后可与之多往来。”
商陆长睫微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又松开。
“弟子与之不过泛泛之交，往后不敢多想。”
闵铎抬手落在他肩膀，轻拍：“傻小子，师叔今日可是亲见，那晏姑娘分明对你不同寻常，便是君子之交，也得有来有往。”
闵钰摇头浅笑：“陆儿就是太过老成持重。”
“师哥，近两年动静不小的药师玄就是那两位的同门。”闵铎道。
“哦？”闵钰扬眉，“我倒有些好奇那黄药师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闵铎：“陆儿，你可知道些什么？晏姑娘闲聊时可曾提过她的师门？”
商陆指尖抽动，一道无形的力量仿佛立时攫住他的心脏。
他屏气宁息，克制着胸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如寒霜中的冰凌。
“晏姑娘说，他们同门各自修行互不打扰，尤以药师玄不喜与人往来。”
闵铎点头：“天才大多孤傲。只是女子取名玄倒是少见，应是化名，莫非是想与其师比肩？天玄地黄……倒是有雄心抱负。”
“……”
闵钰：“雷霆山庄今日再提泑山一族，空穴来风，阿铎，你让弟子们再小心些。”
“时候不早了，都去好好歇息吧。”
众人应声。
商陆跟在闵铎身后出了房间。
“师叔，稍等。”
闵铎浅笑着：“怎么了，有事找我相谈？”
商陆踟蹰道：“师叔，您还记得唐旭吗？”
闵铎一顿，微微蹙眉：“他是……”
“那年被殷数所害的外门弟子。”
“哦，是他。”闵铎诧异道，“为何问起此人？”
商陆垂颈微叹：“是一件小事，只是弟子太过在意。”
“你啊……心思总是较其他师弟妹们细腻，说来我听听。”
“近来追寻殷数，有人言，若非我派弟子惹是生非、肆意挑衅，那殷数未必取人性命。是以弟子有些介怀，唐旭虽是外门弟子，应当亦是端正守矩。”
“只会冷眼旁观的庸人。”闵铎哼道，“殷数何人，我峋山派弟子又是何人，简直胡言乱语。”
指尖又不自觉痉挛，商陆握拳，低眉颔首道：“是弟子愚钝。”
“陆儿，你执正义之剑，当坚定道心，下回不必再理会那些。”
“……是，弟子谨记。”
商陆站在昏昧的走廊上，手中赤星冷芒点点。
他再次从剑鞘上感受到一阵透骨的冰冷，刺得他几乎无法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