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交锋迅猛而克制,行人未有反应就见凭空冒出两黑衣人,不辨面目阴恻恻立于路边。
“不好!约莫是江湖人寻仇的!”
大伯顾不得收摊,忙呼喊晏璇他们赶紧躲离。
晏璇侧对着来人,脑海中已浮现某双幽暗如漆的眸子,多少人道那位是武林恶徒,阴狠毒辣,而她每次遇上,就像触发了倒霉信号。
一连串的麻烦虽不致命,却也恼得令人牙根发痒。
故而她未开口,孟珎已读出她眼中的催促。
他视线下落,在晏璇仍未痊愈的左腿上顿了顿往后睇去,眉眼处一片冷凝。
殷数……若非此人,晏璇不会几次惊吓受伤,比之杜若更为可恶。
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惟有晏璇,他只在乎她。
所以,谁都不要再靠近,谁都不要再觊觎,他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师兄。”晏璇小声喊道。
孟珎一怔,垂了眼眸按捺住满腔翻腾的情绪。
“嗯,我们走。”
他推着轮椅转身,隔绝背后的剑拔弩张。
不用端着脸谱和人说话,晏璇舒了口气。
她从袖中掏出那本药经,仰头笑对孟珎:“师兄,你看。”
孟珎扫了眼书封,迟疑道:“是……苍翊的?”
他回来时,见晏璇与那人气氛和缓,应是发生了什么,彼时不好多问,眼下没了必要。
“是,算我讹来的。”晏璇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方才遇见,他又摆故人姿态套近乎,我想着一个称呼罢了,便叫他拿东西来换,这本书似乎是萱娘子的手迹。”
“原是如此。”
晏璇眨眨眼:“师兄可有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孟珎浅笑,将她的头摆正,顿了顿道,“我没有不高兴。”
“我喊了那人,师兄看着有些不开心。”
“……没有,当时有一瞬意外而已。”
晏璇又转过头来,盯着他:“真的?”
“……”
“……”
“……些许,只有……些许。”
说完,他不好意思极了,抬手遮了晏璇的眼睛不让她看。
晏璇顺势伸出手指,轻挠着他的掌心。
“师兄,孟珎哥哥……”
孟珎的手几乎跟着一颤,蜷起又松开,他双眸蒙雾般望着她,傻愣愣地好似被吓着了。
“孟珎哥哥?”晏璇歪头,还一迭声喊他,忍着笑意问,“你还好吗?”
一点不好……
孟珎慢慢偏过头去,热气止不住往外冒,因着今夜无月,昏暗中谁都瞧不清他熏红的面颊。
“阿、阿璇,莫捉弄我。”他低叹。
久违的称呼,令孟珎想起晏璇刚上山那会,他已明白那时对她的亲近并非讨厌,而是无措与羞怯。
自父母故去、面容有损后,未有人那般无邪地唤他。
而后不久,晏璇就只管他叫师兄。
“不是捉弄,对你,我才由衷唤得出口。”晏璇握了握他的手,“难道师兄是不喜欢?从前,你就没应过。”
怎会不喜欢……她不知,在斛县听她喊那位梅哥哥,他是如何的懊丧和嫉妒。
那时,仅仅作为她的师兄,他便存了龌龊的心思。
天底下,约莫没什么人能抵挡住被心上人如此呼唤。
孟珎耳根通红,认命般凝视她:“你喊什么我都应的,过去是我年少无知,辜负你良多。”
晏璇哪会真以为他不喜欢,那时他就是个冷脸哥,对师父突然收她为徒满是防备,但一直未薄待过她。
反而是她偷奸耍滑,多给人使绊子、下药,人小鬼大吃不得一点亏。
她曾以为笨师兄不知她的小动作,后来说起,他只当她真的还小,那些不过天然举动,算不得为恶。
晏璇无法完全说出自己的来历,一些忐忑在与他交心之后,慢慢为他无声的包容所消弭。
她的师兄,非天下最优秀的男子,他淡漠寡言,常有自惭,却将他所拥有的全献给了她。
晏璇无比认真地凝视回去:“师兄,我好喜欢你呀。”
“……”
“晏姑娘。”幽幽的女声忽地响起。
对望着的两人吓了一跳。
孟珎尤甚,他正陷落于晏璇诉说心迹的震荡中,未及时发现有人靠近。
晏璇仔细辨别了下那道声音:“小乔?”
女人从暗中步出,疏冷依旧,瞥了他们一眼,道:“打搅了。”
晏璇有种被熟人撞见的尴尬,不过她装傻充愣惯了,很快镇定下来。
孟珎微皱了眉,问道:“乔姑娘,有何事?”
她的视线落在晏璇膝上,晏璇想,莫不是来追回她手上的东西的?
“哦。”乔羽平静开口,“公子还有话想问晏姑娘。”
他最好是有话要问。
见她没出声,乔羽继续道:“麻烦晏姑娘再回想一下时天辰所中之毒。”
晏璇:“好,你等着,我马上写了给你。”
乔羽便看着晏璇在腰间掏了掏,找出一支细长的……炭笔?
她已不止一次见晏璇从那佩袋中掏出物什,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不禁好奇到底是能装下多少东西……
然后,晏璇扯了一块白帕子就开始往上头写。
她写了几笔,侧头问:“师兄,那毒是不是掺了些乌星草还是曼陀罗?我不记得了。”
“我来。”孟珎自然接过,就着自己的手掌续写。
乔羽几乎瞠目结舌,但无人能从她惯常的神色中瞧出什么。
几次相处,她早该了解晏璇是个不一般的姑娘,那得她偏爱的必是与之相和的。
她望向远处灯下的模糊人影,暗叹一声,待会就再多听些唠叨便是了。
乔羽本这样想着,忽而眼眸睁大,浑身一凛,几道身影正追风逐影般跃来。
“乔羽啊,怎么这么慢?公子都等不及了。”
敬澈嘟囔着,一个空中腾越,高大的身躯轻如燕地落在地上。
晏璇只觉一大片阴影向自己罩来,等听到动静抬头时,不想见的人都好似木桩子杵在跟前。
她凝滞了好半晌,方捂着头问孟珎:“师兄,方子写好了吗?”
“好了。”
孟珎默默抖落一小截掰折的笔头,将帕子抚平后叠成一个三角。
“苍少主,你要的东西,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