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镇非丰州必经之地,地小偏僻,然多年前雷霆山庄来此剿匪,稳定民生,算是清出了一条道,而民众对江湖人也有了些好印象。
大伯早晚出摊,招待过不少经此暂歇的远游者,苍翊一行他瞧不出好坏,仅看衣着像是大家公子出身。
他见晏璇神色淡淡不愿搭理人,怕她无意惹恼人家要吃亏,赶紧摆了笑脸迎上去缓和气氛。
“几位客官好,您几位想吃点什么?”
敬澈的视线在木桌上一扫,他指着晏璇道:“吃什么?我们身为阳春……人,当然是吃阳春面了,就照这姑娘的来一碗。”
晏璇:“……”
“阳春人?”大伯笑愣,随即呐呐道,“姑娘点的是……酸汤臊子面,客官您看您想吃哪种?”
“啊?不是阳春面?”
敬澈尴尬转头,被苍翊嫌弃地睨了回去,他无声傻笑撤退几步,乔羽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同她一样的,来一份。”苍翊扬声道。
大伯:“好嘞,您请稍等。”
晏璇埋头吃面,感觉夜色中阴风阵阵,有双眼睛要把人盯出窟窿似的瞅着她,是有多大仇多大怨?
然而,等她吃完了配菜,喝完茶拿帕子擦嘴,男人才又开口:“妹妹如此专注进食,想是这面美味至极,令人沉醉。”
看来,今日她不开口应声,此人不会罢休了。
晏璇转头,果见他似挑了挑眉等着回话。
她勉强扯起嘴角:“老板手艺绝佳,苍少主自可一尝。”
“想要妹妹理理人真不容易。”苍翊轻笑,托着下巴,手指似有若无蹭过嘴角,“在岛上那会,我躺着任你施为,以为有什么气总该消了,不想妹妹仍对我如此见外。”
他长着一张秀美的面孔,不言不动时宛若冷傲佳人,晏璇其实很为他的容貌所迷。
“美人”一旦动起来,就很难会有人将他错认,之前莫问楼的小霸王显然是故意的。
晏璇的视线最终停在他的唇上,什么叫“躺着任她施为”,说得她很禽兽一样……
再听听他的语气,纡尊降贵,明晃晃施舍的大度。晏璇反应过来了,这厮在迷雾林时分明是故意装晕中药。
早说啊,她就该趁机要他半条命,扒了衣裳抽他几鞭子才叫有所为,消消气。
晏璇:“苍少主说笑,我何时对你做了什么吗?”
苍翊笑叹:“妹妹这性子同你娘亲一般,心软嘴硬的,让金渊来讲和也不愿退半步。”
“算了,之前全是我的不是,没让妹妹尽兴,你说该我如何做才好?”
先掌两个嘴?
晏璇见他嘴皮上下翕动就来火气,她的食指已经忍不住在桌上画起了圈圈,她抬眸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
苍翊眉目舒展,心情透出愉悦。
“妹妹想说什么?”
“没有随便当人妹妹的,除非……”
“除非?”
晏璇捏拳,清了清嗓子:“从小我与药草为伴,平生爱好炼炼药,近日常苦于自身浅薄未有长进。”
“呵,你师父黄药师没倾囊相授?”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晏璇望着他轻叹,“若能再得人相助,认他做干爹便也无妨。”
“……”
晏璇:“很为难是吧?微薄的缘少不得俗事俗物供养啊……”
黑心兔子心眼小嘴巴硬,他苍翊又不是刚知晓,这牙尖嘴利的模样就不会是个短命鬼,苍翊盯着人足足愣了几息时间。
敬澈和乔羽半点声响不敢发出。
须臾,苍翊向后抬手伸出手掌,敬澈见状上前,从衣襟处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其手心。
苍翊斜了眼,又轻晃了下手。
“啊?公子,药只剩这一瓶了。”敬澈挠头道。
此时,乔羽递上一块帕子。
晏璇就见苍翊开始仔细擦拭自己的双手,等擦完手又开始擦那个瓷瓶,神色认真像在做什么神圣无比的事情。
她不明所以,偷瞥向乔羽,乔羽面无表情同她对视着。
晏璇:“?”
忽地,那小药瓶出现在了晏璇眼前,随之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本蓝灰色的线装书,比之师父给她的手札要大上一点,厚度约莫小半个指甲宽。
苍翊已背手站至她身边。
“雪莲丹、药经,加上之前你……不问自取的断肠丹,如此可助妹妹有所成?”
呵呵,他把人药倒了在先,她要点精神损失费又何怎。
晏璇没半点犹豫,拿起药瓶闻了闻,里头满满当当,大约有十来颗补药。
经书书页平整,但能看出被人长期翻阅过的痕迹,书封角落有个小小的“葛”字。她听十一说,萱娘子本名葛萱,这算家传宝书?
好东西当然要珍之重之,晏璇简略翻看过便小心合拢放下,她从自个腰间百宝袋里挑拣出一个竹叶纹的药瓶,和苍翊今日的装束颇为相搭。
将瓷瓶往他跟前推了推,晏璇抬头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谢谢苍翊……哥哥的馈赠。”
虽是揶揄的口吻,但黑心兔子笑容明媚,似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心实意,苍翊不由晃了神,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真是吃软不吃硬!他嘴角微勾伸手去拿回礼,远远的,忽地感到有股强劲的气息逼近。
一道修长飘逸身影从石板路尽头急掠而来,沉缓的声音随之响起。
“阿璇。”
晏璇闻声转头,欣然不已:“师兄,你回来了。”
她飞快打量来人一番,犹不放心:“身体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孟珎敛息屏气,收归视线走近她,摇摇头歉声:“让你久等了,还想去哪里逛逛,我陪你去。”
晏璇:“不了,我们买些吃食就快回客栈吧。”
孟珎笑笑:“都依你。”
“……”
为何会有如此碍眼的男人……
苍翊一甩衣袖坐回了原来的座位,朦胧灯光下,他的神情有些阴翳。
把玩着手上的瓷瓶,先前的喜悦已荡然无存。
“小璇妹妹。”苍翊突然打断道。
晏璇眼皮一跳,对上孟珎深黑水润的眼睛,当下真有几分说不明道不白的微妙。
不过,没等她答话,孟珎回以她一个浅笑,开始着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没吃完的零嘴,用过的帕子,买的小物什,孟珎一一整理妥帖。
晏璇见此,心口像是被人抓挠了几下,不痛不痒有些闷,她迫切地想回去了。
对着苍翊的脸,一时也喊出什么哥哥,故而晏璇有些木愣愣地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