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也算是杀了千寻疾、替我了了一桩心事，几次见面我都没来得及和他道谢，之后还要劳烦你帮我向他表达谢意。”严祁道，“我也要和你说声抱歉，你们在星斗大森林分散的原因应当是我，幸好你们最后都没事。”

在杀戮之都时，严凌霄和他提过这件事。此事中无人受重伤，唐三也算因祸得福、不觉得有什么。他没想到的是两人的父亲居然在那时就会过面了。

唐三摇摇头，诚恳道：“我们能够那么快重聚，您和夜叔肯定也出了不少力。魂师狩猎魂环引发连锁反应是自然之事，您不需要道歉，我们才应该向您与夜叔道谢。”

严祁一笑，没有再和他谢来谢去：“虽说你们在诺丁城时我并未和你与小舞相处多久，但总体上看，你们和我们一家也算自幼相识，我对凌霄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很放心，甚至可以说，在我看来，你值得更好的对象。作为凌霄的父亲，关于他的脾性，我自认还是比较清楚。”

关乎自己的爱人，就算对方是严凌霄的父亲，唐三也当即反驳：“但是，作为凌霄的爱人和被凌霄选择的对象，我认为我比您更了解我自己，而至少在感情这方面，我大概也更了解他。”他顿了顿，“也许在其他人看来，我和他的相处不太寻常，但对我和他来说，这也算是一种乐趣。我们学院的校规是‘只收怪物’，那么，怪物的感情不同于常人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我说这些倒不是想劝你们分开，或者是置喙你们的相处，只是……”严祁停顿几秒，“你知道‘修罗’与‘罗刹’的含义吗？”

唐三犹豫片刻，还是摇头说：“只听凌霄讲过一点。”

“据传，‘罗’在上古意为‘网’，可作名词亦可作动词。而‘网’中线条纵横交错，不是如同众人相交的人生、如同一张可视众生走向的‘命运图景’么？”严祁道，“你相信命运吗？

“比如你注定为你的父母所生，你注定是双生武魂……这样的命运。”

“……我不确定。但我的性命和武魂皆由我的父母所赐，若是这样的‘命’，它已经发生，我也只能接受，并为此感到庆幸。”唐三道，“而‘运’，既然它名为‘运’，便是可以运动的，我自会竭力改变它、让它顺应我的心意而运转。”

“假如无法改变呢？”

唐三斩钉截铁道：“宁死无憾。”

“即便抛下你所爱之人？”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愿意用我的死换他们活下去。”唐三道，“死亡便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活着总会有希望、有期盼。”

不过，这个世界上，也许死亡也不是终结。唐三心想。他从未后悔跃下唐门的鬼见愁。正是这次死亡让他来到这个世界、让他拥有父母师长和同伴爱人。

比起反刍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悲凉或不切实际地臆想一切重来的可能，他所注目的是自己的身边、自己的未来。

严祁轻笑：“是我问错了。我换个词……即便是要你杀死你所爱之人？”

纵使严祁用的是闲聊一样的轻松语气，唐三仍不免生出寒意，急切问道：“是修罗神的神考会要求凌霄对他的亲近之人下手？”这算什么考核？！

“不算吧。”严祁随意道，“啊，我们的话题扯这么远了？原本我们在说什么？”

……严祁的意思是他说的话之间没有关联？“不算”又是怎么个“算”法？唐三默了默，还是顺从他的问题回答道：“先是我和凌霄的事，然后是两位神祇之名的含义。”

“这样。总之，如果凌霄做了什么混账事，你不用包容或者多体谅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自己心里其实明白。”严祁的空茫目光飘向远处，语气沉了几分，不复先前若有似无的无谓，多出一点真心，“以及，也许以后你们可以考虑尝试在一个地方长久定居。

“他小时候常因为我们频繁搬家而难过，现在他大了，我们也无法弥补什么，只能拜托你在这方面代为照顾他几分。”

唐三略略回忆过往，犹疑道：“凌霄似乎也随您和阿姨、挺喜欢四处游历的。不过，也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到处跑。”他承诺，“我们会多尝试的。

“以及……虽然离这一天可能还有点时间，但到时可以请您和凌阿姨来住一段时间吗？”

多么美好的未来。严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按在唐三肩上的手没有用力，只有一点体温隔着衣物传来：“有机会的话。”他挑了挑眉，促狭道，“要趁凌霄不在偷喊我声爸吗，小三？”

“……爸。”这个改变称呼的场合和唐三设想中的不一样，却是意外的新奇，唐三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敛，认真些许神色，“爸，您先前说您早年昏迷是找比比东要了特殊的毒药服下。虽说时间过去了许久，但毒药难免伤身，恐留下难以发现的残余或影响……您不介意的话，能让我为您看看么？”

“那份药主要是用天使一族血液和六号的血液制作而成。我曾被千寻疾以血液药物控制，我服下此药后施以能和其相抵消的罗刹血液，控制二者剂量便能确保我按预期的时间苏醒。”严祁如此道，倒也把手递了过去、供唐三把脉，“我如今已是神祇祭司，非我所承认的毒素无法在我体中留存。你若有兴趣，我把这类药物的药方送给你……我记得你和他妈妈学过药理？”

如严祁所说，唐三查探到的脉象稳定有力、沉取不绝，确无遗毒。他松手时也放下些心，应道：“是的，凌阿姨教导过我许多。”

凌雪现在暂时记忆不全，他还是希望以后能够正式改变对这位长辈的称呼，便没有改口喊“妈”。

理解唐三的语意，严祁颔首，从魂导器中取出十数张纸和一支笔、径直书写起药方和原理。

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淡定道：“凌霄和白翎的血契成功完成了，过一会儿他们就能出来。你可以想想你需要哪种类型的魂技做你的第六魂环。”

闻言，一直绷紧的心弦放松几分，唐三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道：“好。”

黑与红的大厅中，金属叮当声混着野兽的遥远呼啸响彻大厅，血色旌旗高悬不坠。黑色水晶中的血色阵法如翩跹蝴蝶般散去、消融在半空，被水晶封存的一众尸骨重归原位，只头骨仍齐齐朝向水晶上方的生物。

重回人形的黑发青年深蜷跪坐在地，冷汗密布在脊背上、打湿了卷曲的发尾。

直到过分沉重的呼吸和心跳稍微缓解，他才慢慢放开手臂，让怀中发生了些许变化的白鸟能够探出头。

“凌霄？”不同于往日的女童音色，清脆少女声自闭合的白喙中发出。

严凌霄双手撑住地面以支持身体，垂眸看着大了一圈不止的血契伙伴，在心中嗯了一声。

颜色一致的红瞳中倒映着变形的彼此，白翎歪了歪脑袋，心道：“怎么不用嘴回答我？”

与白翎相同的声音在脑中清晰响起，严凌霄笑着呵出一口气，张口道：“这不是想重新适应一下我们两个打扰彼此的生活……别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