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水晶,其下封存着无数纠缠的人骨与兽骨。
站于黑与红铺就的大厅中央,严凌霄仰望上空,瞳孔中照映身居万丈之上又恍若近在咫尺的层叠飘摇重影,那是数之不尽的、边缘锋利如剑的血色旌旗。它们是刀、是剑、是枪、是戟……世间所有武器的图形皆出现在此,仿佛随时都会在刹那坠下、刺入尖端下方的生物的身体。
金铁相碰的冰冷叮当声在厅中缭绕不散,无法感知的远风带来野兽的咆哮低吟与之呼和——在那一面面形状各异的旗帜上,暗金色的、流动的线条勾勒出种种生物的模样,无一相同。
悬挂旗帜的天花板呈现浓郁的血色,似云似雾,不知材质。而这个大厅的光源来自周围的墙壁,其黑如深渊、不见尽头、不知西东,唯独闪烁其中的点点熹微白光照亮了这片空间。
“这里还不是真正的修罗神殿。”严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严凌霄却不算太意外。他已经在杀神路上的幻境中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情景了。
“嘁嘁。”清脆的鸟鸣在他耳边响起,白翎好奇地观察四周,尖尾闭合又展开。严凌霄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不同的是,这次,白翎真的在他身边。
严凌霄转过身,血眸瞥向数米外的严祁:“什么时候我才能进入真正的修罗神殿?”
严祁笑了笑,目光温柔:“当你要进行最后一考时。”
“如果夜叔不来,这时候杀戮之王也会在这里?”
“没错。”
严凌霄抚摸白翎的翅羽,道:“你也听见了,你儿媳兼女婿在外面等我,我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我怎么不知道我多了个女儿?”
“这里是修罗神殿,我踩的是祖宗的尸骨,我顺应一下那‘平衡’的族训,不可以?”
严祁哈哈一笑,进入修罗神殿后,他的情绪波动鲜明许多:“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凌霄,魂师界强者为尊,有了力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然,这点在普通人中也适用。”
严凌霄道:“神祇也是如此?”
“神祇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祂们已然和生物、非生物产生区别。”严祁的回答似是而非,“祂们是概念。”
概念不分高下,只是存在。但是,“人”并非这种“存在”。严凌霄目光微动,没说别的,只道:“你不画阵法?”
“这里是修罗神殿,我是修罗神祭司。”严祁平摊右手,红色液体凭空而来,在严凌霄脚下汇聚、描画出一个繁复的阵法,“这里也是我们一族的归宿……构建、筑造出此地的,是我族的尸骨与力量。”
白翎动了动翅膀,她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一滴血便自她心脏中被取出、浮出她的胸腔和胸羽,悠悠悬浮至严凌霄面前。
“好了,白翎,你过来看着就好。”严祁道,“这次还不需要你。”
白翎歪过脑袋,严凌霄的视线从血滴上移开:“什么意思?”
“确认你的神考内容并开启第二考前,你需要先恢复武魂。唐晨的修罗血剑虽还不是真正的神器,却已经可以彻底斩破武魂、使其不可复原。如果要修补你的武魂,你只能在此接受祖先的哺育。”严祁略显浑浊的灰色眼睛在大厅昏暗的光线下几近黑色,“你和杀戮之王战斗时,那些试图将你留下的骷髅正是我们脚下的这些东西,也是我们的历代祖先。
“在此地建立的这个血契不只是将你和白翎重新相连——她曾与你相伴十三年,她拥有和你的武魂相关的记忆与感情,是‘你的武魂’的锚点——也是将你和他们联系在一起,以叠加、重塑我们的共同点,也就是正邪逐明与和魂兽的血契。
“二者的交点即为你。
“在此过程中,白翎作为‘锚点’只需保持神志清明,而你要经受先祖及其血契伙伴的血契力量,以再重现、照影出自己的武魂和白翎曾经的血契……简单来说,接下来的情况大概会是,你要忍受双倍乃至数倍的痛楚,但可以确保白翎的绝对安全并与疼痛绝缘,由于你的心血并未交给她,你死了她也不会死。”
也就是说,严祁在修罗神殿外对白翎讲的又是一句假话。
“我不至于要同时继承他们的情感、记忆、仇怨什么的吧?”严凌霄笑容变冷,“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也就是这个真相还不错……”
严祁轻笑:“是否要继承看你的选择。”
严凌霄想了想:“白翎现在不会痛,未来呢?我不觉得杀神会这么心善地放过我们,还是说魂兽以及它们的血脉对于魂师来说只是工具,只要拥有即可?答案是相反的吧,不然唐晨也不会因和血魔天蝠融合失败而变成杀戮之王。”
“每个传承人的神考内容都是不同的。唐晨得到的是修罗九考,我则是八考;六号是罗刹九考,比比东则是十三考。也许未来的某一考中白翎也会面对和你一样的局面。”严祁道,“你可以将魂兽当作魂师心中的另外一个声音,二者由谁主导、谁才算理智?这种事只有‘自己’清楚。
“最重要的是,不要后悔。
“或者是拥有足以改写‘后悔之事’的能力。”
“……我知道了。白翎,你先去他那边。”严凌霄目送白翎拎着自己的衣服扇翅落到严祁肩膀上,接着看向严祁,“我在杀神殿落了些骨头,你能找出来吗?”
黑色水晶下的白骨翻滚颠倒。少顷,断面极其干净的一截左臂小臂骨和几节右手指骨浮出黑色水晶,漂浮至白翎和严祁身旁。
不需要交流,严祁已经完成严凌霄会让他做的事。
严凌霄暗中咋舌,道:“开始吧。”
“你先换个准备姿势。”严祁悠然道,“小时候你矮,膝盖砸地上也不会多疼,现在可不行咯。”
严凌霄额角一跳,默不作声地换成跪姿,跪坐于血色阵法中心。
身处猎猎血色旌旗与黑色水晶之间,他看着属于白翎的心血遁入自己的心口。
下一次心脏的震动霎时传导至严凌霄全身,他的皮肉骨都在这一瞬跟着一起收缩、扩散,仿佛他即是自己的心脏。用红色液体组成的阵法发出火焰燃烧般的亮光。紧跟松弛的余韵,被火光照耀到的每一寸皮肤陡然散发截然不同的刺痛感,仿佛有皮毛、有鳞甲在刹那生长又脱落;灼热与寒冷同时加诸在他身上,将肌肉燃烧与冻结后粉碎;精神陷入万象变幻的森林又见深不见底的泥泞深潭,质地紧密的利刃片片锉磨他的骨头。
“呃、”
喉咙在剧痛中被气流和肌肉撕裂,无法失去意识又被激怒,严凌霄的身体本能释放那个怪异的血色领域,透明的血色高大身躯浮现在血阵上空,却反而加剧了他的痛楚。本来不甚清晰的身影的轮廓开始鲜明,随着它身上每一处魂兽利器点亮,严凌霄身上对应部位上方也闪过相同的光影。
被疼痛刺激得蜷缩磕头在地,握拳的双手扭曲纠结得发出咯咯的声音,严凌霄竭力不让自己嘴唇闭上,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把下颌咬烂。神经收缩跳动,肌肉震颤,意识难以控制身体,人类的目光不由自主追寻解脱的办法。
隔着如帘如杆般披在自己眼前的头发,严凌霄艰难从地上扭仰起头,蒙蒙血色时不时笼罩眼前景象,他在间隙中看见了血契阵法的边缘。只要离开这里,他就能结束这场苦楚。
探出去的手一点点回撤,五指在光滑黑色水晶上留下血痕,白骨若隐若现、发出和坚硬水晶相挤压的刺耳摩擦声,却已无法被双耳流血的严凌霄听见。
大厅中,血色波动的领域笼罩的区域时大时小,唯一堪称稳定的便是逐渐清晰的巨大血色身影,而严凌霄的领域的气息也在变化。
原先的森寒狞恶似是在沉淀、积累,寒意越发刺骨烧髓,其中让人气血翻滚的邪异也越发深邃浓郁,二者结合之下却由于过分的利落与迅速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恢宏正气。
热意在全身弥漫,跪地的双腿逐渐感到粘腻的湿滑,血液似乎渗出血管、流至体表,他不确定鼻中的血味是他的错觉还是真实。肋骨无法阻拦体内器官的胀大,于是跟着增长,却不再是人类会有的形状。与之相同的还有脊椎、头骨、全身骨骼。
“哗啦”一声,衣物被狂乱破体而出的非人肢体粉碎。羽翅、蛇鳞、鱼尾、蛛腿、树皮、藤蔓、蝠翼……
黑色水晶下方沉积的尸骨们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簇拥而上,指骨、掌骨抚摸拍打着晶面。它们的眼眶中亮起灰色或其他颜色的光芒,光团如同水中上浮的气泡向上漂浮、汇聚向介于水晶表层之间的血色阵法。
而位于黑色水晶之上的生物已然不能称之为人,那是一团血色的、皮毛与骨头与肉块纠缠的东西,各类魂兽的各种肢体诞生又消失。大概是头骨的部位上颗颗孔洞被无形的力量凿开贯通,张开的黑色骨翼上血丝伸长、骨头轰然断裂,延伸出去的鱼尾甩动间聚拢为蛇尾,肌肉贲张隆起的鳞甲下一瞬被树木皲裂的表皮覆盖、紧接着如甲壳般碎裂。
生物体内残存空气穿过喉管的痛苦嘶鸣被封号斗罗和万年魂兽捕捉。白化蛇鳞彩燕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同伴,无助地发出相同的蛇类嘶嘶声。修为越高,魂兽表达情绪的方式越趋向于人类,红色的眼瞳溢出眼泪,从她眼下的蛇鳞羽毛上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