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台公审前第五日,顾长风将所有证物分成了三份。
广济行的原始账册单独封存。
曹顺交出的货船名册、沉船阵法残痕、清衡门黑钉、锁丹钉、妖丹买卖凭证,以及九名沉船证人的证词,各自编号装箱。
原件由执法堂看守。
两份拓本分别交给谢临渊与医峰保管。
“为什么要分开?”一名执法堂弟子问。
“若原件在公审前被毁,至少还有拓本。”顾长风道。
“可拓本能够被仙盟否认。”
林见微正在登记黑钉上的魔气残留。
“所以每一份拓本都必须记录拓印时间、经手人和见证人,再由三方同时落印。”
“原件开箱时,也要留下完整影像。”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触碰证物,都必须写进记录。”
顾长风看向她。
“你似乎很熟悉这些事。”
“见过一些。”
林见微不能解释现代世界的证据保全,只能继续低头写字。
“证据是真的,不代表公审时一定会被承认。”
“我们必须证明它从哪里取得,经过谁的手,又有没有被人更改过。”
顾长风很快命人取来新的卷册。
所有证物重新清点。
每开启一次封印,至少要有三人在场。使用过的留影石也不再由一人保管,而是当场复制,由不同峰堂分别封存。
九名沉船证人被安排在不同房间。
顾长风不允许他们在正式记录证词前相互讨论。
“记得什么便说什么。”
“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还有你们自己的猜测,必须分开。”
“不知道便说不知道。”
“任何人都不会教你们该如何回答。”
乌峥仍然被关在执法堂。
他曾袭击货船,也承认杀过广济行的护卫。
谢临渊没有因为他救过沉船中的人便免去审讯,也没有将他的证词与其他人放在一起。
“广济行贩卖妖族是一件案子。”
“乌峥杀人,是另一件。”
谢临渊道:
“功不能抵过,过也不能抹掉他救过的人。”
“全部如实记录。”
曹顺知道的最多。
过去七年,他替广济行登记过货船、接收过妖丹,也亲自将一些妖族孩子送入清衡门控制的别院。
可他说出的每一条路线,都需要另外核实。
执法堂派出的人沿着账册上的地点调查。
有些别院已经被烧毁。
有些库房在消息传开前便被搬空。
其中一座位于西境的小院中,只剩下十几个空铁笼。墙上的锁妖阵尚未完全清除,地面还散落着几块刻有编号的铜牌。
顾长风命人连同泥土一起封存。
公审前第四日,医峰完成了第一批伤情记录。
妖族孩子不必全部前往天衡台。
苏鹤眠认为他们尚未恢复,不适合在仙盟与各宗修士面前再次讲述被囚禁的经历。
他们身上的伤却必须留下证据。
锁丹钉造成的六处伤口。
被长期抽取妖力后衰弱的经脉。
魔种植入的位置。
铁链留下的旧伤与新伤。
每一处都由两名医修分别检查,再由第三人核对。
林见微负责整理记录。
她将不同伤口的位置画在人体轮廓上,注明深度、愈合时间以及可能使用过的法器。
“这里不能写由锁丹钉造成。”
她将一名医峰弟子写好的记录退回去。
弟子不解。
“伤口的位置与锁丹钉完全一致。”
“一致只能说明高度相符。”
林见微道:
“没有亲眼看见下钉过程,便不能写得如此确定。”
“改成‘伤口形态与锁丹钉造成的损伤相符’,再附上取出的断钉。”
“若仙盟问是不是其他法器造成的呢?”
“那便让他们拿出同样能够留下六处环形伤口,又能固定妖丹的法器。”
林见微重新拿起笔。
右掌经脉尚未完全愈合,写得久了,手指便开始轻轻发抖。
裴昭雪坐在桌子对面,负责检查证词中关于清衡门黑钉的部分。
她面前放着一页纸。
过了很久,仍然停在同一页。
林见微没有抬头。
“第七页有问题?”
“没有。”
“那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我没有看纸。”
林见微笔尖停住。
她抬起头。
裴昭雪正看着她。
不是刚刚才看过来。
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看我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肯停笔。”
“这份记录今日必须完成。”
“你已经写了两个时辰。”
“中途换过一次药。”
“换药不算休息。”
林见微重新低下头。
笔尖刚落在纸上,一滴墨便晕开了原本写好的字。
裴昭雪伸手取走她的笔。
“右手给我。”
“做什么?”
“诊脉。”
“应该是我替你诊。”
“今日换我。”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腕,学着她平日诊脉的样子,将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姿势倒是很像。
位置却偏了一寸。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
“摸得到吗?”
“摸得到。”
“那是筋。”
裴昭雪神色没有变化。
“难怪不跳。”
林见微将她的手向旁边移了一点。
“这里。”
裴昭雪重新按下。
指腹下果然传来清晰搏动。
她没有立即松手。
林见微也没有催促。
两人隔着堆满证词与伤情记录的桌子对视。
窗外有人搬动证物箱。
木箱落地的声响传来,裴昭雪才缓慢收回手。
“如何?”林见微问。
“很快。”
“诊出了什么?”
裴昭雪认真想了想。
“不肯休息。”
“这不是脉象。”
“但我诊得很准。”
她将林见微面前尚未整理的纸全部拿走。
“你说,我写。”
“你的字迹与前面的不同。”
“那便注明由我代笔。”
“圣女亲自替医峰试徒抄伤情记录,传出去不太好。”
“哪里不好?”
裴昭雪已经提起笔。
“还是你怕别人误会?”
林见微看着她。
“误会什么?”
裴昭雪没有回答,只将第一张纸铺平。
“念吧。”
林见微最终还是靠回椅背。
“狐族女孩阿绒,丹田周围可见六处环形旧伤……”
裴昭雪开始落笔。
她写得很快,字迹比林见微端正许多。
林见微说完一段,她便抬头等下一句。
有时两人的目光刚好碰上。
谁也没有立即移开。
直到陆青禾送来下一份记录。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见微道:“正好。”
裴昭雪却道:“来早了。”
陆青禾将记录放下,转身便走。
“那我晚些再来。”
公审前第三日,阵峰完成了对黑钉的查验。
清衡门留在柳背湾的黑钉,内部刻有三重锁灵纹。
这种符纹最初用于镇压受到魔气侵蚀的妖兽,后来被清衡门改成封锁活人经脉的法器。
阵峰从十年前的宗门交流记录中,找到了清衡门亲自展示镇魔钉的留影。
两种法器的灵纹完全相同。
只有尺寸不同。
清衡门用来镇压妖兽的钉长三尺。
刺入货船阵眼、阻止船上之人逃生的黑钉,只有半尺。
“他们可以说法器被盗。”顾长风道。
“所以还需要来源。”
掌事堂查到,制作这种黑钉所需的玄铁只产于北渊。
过去三年,能够大批购入北渊玄铁的宗门只有两个。
其中之一便是清衡门。
另一宗门早在一年前便将所有玄铁炼成护山阵柱,炼制过程有数百名弟子见证。
清衡门购入的三千斤玄铁,却没有任何公开去向。
当天夜里,第一名负责运送玄铁的车夫抵达太玄宗。
他带来一张清衡门收货时留下的旧凭证。
收货人的私印,与曹顺账册中负责接收妖族孩子的人完全相同。
公审前第二日,太玄宗门外已经贴满失踪者的名字。
执法堂另外设立登记处,将前来寻找家人的人逐一记录。
有人只凭一个相似年纪,便认定账册里的人是自己的孩子。
也有人同时认领同一条记录。
顾长风没有将这些名字直接列入证据。
“可以继续找,但不能为了增加受害者人数便草率确认。”
狐族老妇人与阿绒的关系也重新核对过。
老妇人带来的红布与阿绒获救时残留的衣物属于同一匹布料。
阿绒尾尖雪白,左侧狐耳后方还有一道幼时摔伤留下的细小疤痕。
最重要的是,阿绒能够说出老妇人居住山谷中的几处地点。
她记得门前有一棵歪着生长的桃树。
记得阿婆煮的野果汤很酸。
也记得自己被抓走以前,将一颗掉下来的乳牙藏在灶台后面。
执法堂弟子赶到山谷,果然从已经倒塌一半的灶台后,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狐牙。
确认关系后,阿绒的名字被正式写入伤情记录。
脚踝上的“狐十七”铜牌,则被封进证物箱。
孩子们不需要整理证据,也不必学习如何接受审问。
可连续几日待在病房中,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一些孩子伤口已经稳定,却仍然不敢走出房门。
林见微便在医峰院中铺了软垫,又用药篓和彩色木块围出一条短路。
从起点拿起一块木牌,绕过药篓,再把木牌送进终点的箱子。
“这叫送卷宗。”林见微道。
狼族男孩拿起木牌。
“送到了有什么?”
“一颗补气糖。”
“掉了呢?”
“捡起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