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太玄宗后，第一个病情恶化的，是一名狐族女孩。
她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身形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衣服。赤褐色狐耳紧贴着头发，身后只有一条尚未完全长成的尾巴，尾尖却是雪白的。
她一直没有说过名字。
广济行挂在她脚踝上的铜牌，只刻着两个字。
【狐十七。】
入夜以后，女孩忽然开始高热。
她蜷缩在医峰最里面的床榻上，一只手死死压着下腹，另一只手不停抓挠自己的脸。
守在床边的弟子刚想按住她，女孩便猛地张口咬了过去。
“别碰她！”
林见微立即赶来。
女孩听见脚步声，惊恐地缩到墙角。她没有完全化为人形，狐耳与尾巴都无法收回，过于苍白的脸上却已经能够看出日后的美貌。
也正是这张脸，让她在广济行多活了几年。
林见微在白石渡看过她的记录。
【狐族女童，五岁，尾尖白，皮相上品。】
【妖丹未成，暂缓取用。】
所谓暂缓取用，不是放过她。
只是她的妖丹尚未成熟，又因为容貌出众，能够被卖出更高的价钱。
“没有人要碰你的脸。”
林见微停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
“也没有人要取你的妖丹。”
女孩仍旧不肯松手。
她的指甲已经在脸上划出数道血痕。
裴昭雪走到床前，先取下腰间的剑，放到女孩能够看见的桌上，又缓慢蹲下。
“看着我。”
女孩的目光越过林见微，落在她脸上。
裴昭雪没有靠近。
“这里没有广济行的人。”
“你已经到了太玄宗。”
女孩嘴唇颤动。
“太玄宗……不是也杀妖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她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妖族口音，声音又轻又哑，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守在旁边的医峰弟子低下头。
修仙界捕杀妖族，取其妖丹炼药，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太玄宗没有经营妖丹生意，却也曾将闯入人族城池的妖与妖兽一并列为邪祟。
对一个被人族囚禁多年的孩子而言，各宗之间并没有多大分别。
裴昭雪没有骗她。
“以前或许杀过。”
“但今日不会。”
女孩盯着她。
“明日呢？”
“明日的事情，明日由我亲口告诉你。”
裴昭雪缓缓伸出手。
“至少现在，你可以先活下来。”
女孩看了她很久，终于停止抓挠自己的脸。
可她依旧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下腹。
林见微没有强迫她。
“是不是这里疼？”
女孩没有回答。
“像针扎，还是像火烧？”
听见“针”字，她的身体骤然绷紧。
“不扎！”
“不要再扎进去！”
她掀开衣服，露出下腹。
丹田周围分布着六个细小的黑点。
像六颗已经长进血肉里的铁钉。
苏鹤眠看清以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锁丹钉。”
这是专门用来控制妖族的法器。
六枚锁丹钉围绕丹田落下，可以将妖丹固定在原处，使妖族无法调动自身力量。
一些贩卖妖丹的商行不会立即杀死年幼妖族。
他们会用锁丹钉压住尚未成熟的妖丹，定期抽取妖力，等妖丹完全长成后再剖腹取出。
女孩下腹的六枚钉已经被取走五枚。
最后一枚却在体内断裂。
白石渡救治混乱，伤口表面又被魔气遮掩，医修只发现了她体内的魔种，没有察觉这截藏在妖丹旁边的断钉。
如今魔种已经净化，残余魔气却全部附着在断钉上，开始侵蚀她的妖丹。
林见微闭上眼睛，以医道感知探入女孩体内。
她的灵力刚经过右手经脉，掌心便传来一阵刺痛。
被魔气暂时接续的经脉重新裂开，手指也随之开始发抖。
裴昭雪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不许用右手。”
“我要确认断钉的位置。”
“你说，我来。”
“净魔之力太强，会伤到她的妖丹。”
“那便只用你允许的程度。”
林见微看向她。
“你的心脉也没有恢复。”
“我知道。”
裴昭雪将她的右手放下。
“所以我们谁都不能逞强。”
苏鹤眠站在一旁，终于开口：
“林见微负责辨位。”
“陆青禾取钉。”
“昭雪只在断钉离体后净化残余魔气，不得将灵力探入她的丹田。”
安排清楚后，林见微重新坐到床边。
女孩已经听懂了他们的打算，再次缩了起来。
“取出来以后，你们会拿走我的妖丹吗？”
“不会。”
“他们以前也这样说。”
林见微拿起一枚完整的锁丹钉，放在她面前。
“我们只取这个。”
“你的妖丹仍然留在你体内。”
女孩看着她。
“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病人。”
“病人是什么？”
“受伤以后，需要被医治的人。”
“不是货物？”
“不是。”
林见微将脚踝上的铜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也不是十七。”
女孩的狐耳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金色文字忽然浮现在林见微眼前。
【检测到重大命运节点。】
【原定命运：狐族女童十七，命数终于今夜。】
【宿主可修改其中一字。】
林见微看着那句话。
命数终于今夜。
她无法直接将断钉取出，也无法用一个字让破损的妖丹立刻恢复。
但她可以让今夜不再是终点。
“将‘终’改成‘始’。”
【是否将“终”修改为“始”？】
“是。”
金色文字重新排列。
【修改后的命运：狐族女童十七，命数始于今夜。】
【修改成立。】
【警告：命运已经改变，现实尚未改变。】
【宿主仍需保住目标性命，使新的命数得以开启。】
文字消失。
女孩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
断钉上的魔气已经开始进入妖丹。
“不能再等了。”
林见微让陆青禾将三枚银针分别落在丹田外侧。
“不要封住她的妖力。”
“将妖丹向左侧推开半寸，避开断钉。”
陆青禾第一次治疗妖族，对妖丹周围经脉并不熟悉。
第一缕灵力刚刚进入，女孩便痛得蜷起身体。
“停。”
林见微握住她的手。
“不是方向错了，是力量太快。”
“妖丹不是肿物，也不是能够任意移动的石头。”
“它与她所有经脉相连。”
她让陆青禾将灵力分散到三枚银针中。
“不要推。”
“先让周围经脉自己松开。”
针尖缓慢亮起。
女孩急促的呼吸逐渐稳定。
妖丹周围紧绷的经脉一点点舒展开来，终于让出半寸空隙。
“现在取钉。”
苏鹤眠切开已经结痂的旧伤。
陆青禾以细钳深入其中，很快触碰到一块坚硬之物。
断钉却已经被魔气包裹。
她刚刚夹住，黑气便顺着法器向上攀爬。
“昭雪。”
裴昭雪早已等在一旁。
一缕极细的白色灵光覆盖断钉。
她没有将净魔之力送入女孩体内，只沿着陆青禾的法器向下，将即将扩散的魔气控制在伤口周围。
“只有半成。”裴昭雪道。
林见微一边监测女孩的脉搏，一边道：
“够了。”
断钉被缓慢取出。
最后一点黑色离开身体时，女孩猛地弓起腰，随后彻底失去力气。
“脉搏还在。”
“妖丹呢？”苏鹤眠问。
陆青禾重新探查。
“没有继续碎裂。”
“灵力很弱，但还在自行运转。”
裴昭雪立即收回净魔之力。
她只用了极少灵力，脸色却仍然白了一些。
林见微先摸过她的脉搏，确认心脉没有紊乱，才重新看向床上的女孩。
“她需要清脉散。”
陆青禾道：“药库只剩十八剂。”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仙盟的禁令已经传到太玄宗。
三座药行中止供药，两支商队临时改道。原本运往医峰的净息草、续血藤与清脉散，一样都没有送到。
医峰现有药材，即使全部留给从白石渡带回来的伤者，也撑不过四日。
“给她一剂。”苏鹤眠道。
负责药库的长老忍不住开口：
“宗门弟子也需要留药。”
“公审还有七日。若仙盟一直不解除禁令，我们——”
“她的妖丹正在碎裂。”
苏鹤眠看向他。
“现在不用，她活不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