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货印属于清衡门。
谢临渊将拓印放在灯下,指尖停在印章外缘。
“白石渡往来药材,多由他们查验。”
“查验药材,也查验活人?”裴昭雪问。
没有人回答。
案上还放着一封清衡门发出的求援书。
两艘商船遭妖族袭击,船员失踪,请附近仙门协助搜山,清剿沿岸妖患。
落款是三日前。
林见微看完,将求援书与货单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纸上写着救人。
另一张纸上,三个孩子被列在药材之后。
“原件呢?”她问。
“驻守弟子已经封存。是在商行留底的运货册中找到的,页码与船号都能对应。”
谢临渊抬眼看向顾长风。
“让他们继续找船员,查清两艘船上所有人的下落。商行的账房、管事分别看押,不能让他们串供。”
“是。”
“清衡门那边,本座来问。”
她取过一张新的传讯符,写下几行字。
符纸燃起时,裴昭雪忽然开口。
“师尊,药王谷那年,参与灭门的妖族,后来都找到了吗?”
谢临渊的手停了一瞬。
“只找到一部分。”
“他们也会说,自己是来报仇的么?”
灯芯轻响。
谢临渊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
“有人这样说过。”
裴昭雪垂眸,望着货单上的字。
她想起寒冰洞中母亲苍白的脸,也想起周平问的那句话。
那个孩子,会被关起来吗?
“我还是想知道,当年是谁杀了母亲。”
“应该知道。”谢临渊道。
“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应该。”
裴昭雪指尖落在“幼年青尾狸”旁边。
“可他们没有去过药王谷。”
谢临渊轻轻按住她的肩。
“那就不要算在他们身上。”
第二日清晨,西境又有传讯抵达。
岑问舟找到了。
他在白石渡以南一座废弃的河神庙中,身边聚着十余名伤者。人族船工与救人的妖族都有,其中几个仍被锁灵藤缠着。
驻守弟子靠近时,险些与守在庙外的妖族动手。
直到报出周平的名字,对方才肯让岑问舟出来说话。
老人没有答应回宗。
他只托弟子带回一句话。
【伤者不能再搬。若能除藤,请医修来。】
苏鹤眠看完传讯,立即让陆青禾清点药箱。
“准备飞舟。”
林见微将昨日绘下的藤根走向图收入箱中。
“我同您去。”
“本来就要带你。”
苏鹤眠指向另外两只药箱。
“把小阵盘和隔灵罩带足。昨日只治了一人,这次可能要连续做几场。”
裴昭雪站在门边,已经换好便于行动的衣裳。
苏鹤眠看她一眼。
“你也想去?”
“嗯。”
“理由。”
“我想见岑问舟,也想亲眼看看那些孩子。”
裴昭雪没有拿护卫林见微做借口。
“我知道自己现在能做多少。此行若有争斗,我留在飞舟,不会擅自出手。”
林见微将她近几日的记录递给苏鹤眠。
伤势没有再反复,低强度运功后的恢复也逐渐稳定。可长途御剑与持续斗法,仍然不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苏鹤眠检查过心脉,才道:
“乘舟可以。到了地方,你留在医帐,按时服药休息。”
裴昭雪点头。
谢临渊最终准了。
同行的除了医峰弟子,还有顾长风亲自带领的一队追缉使。飞舟由他掌控,医帐设在已经查验过的南岸驿舍,离河神庙不过半里。
温小满听完安排,没有立即反对。
她只是蹲下来,将裴昭雪鞋上的系带重新打紧。
“软鞋带着,到了地方换。外面的路不好走,别嫌麻烦。”
“小满姐姐也去?”
“你几时按时吃过饭?”
她站起来,将两只装好干粮的布袋分别塞进裴昭雪与林见微手里。
林见微接过,摸到里面还放着一只小水囊。
“我的也是?”
温小满看她一眼。
“昨日是谁端着空碗,还想往里夹菜?”
裴昭雪偏过头笑了。
飞舟离宗时,山间还有薄雾。
林见微坐在舱内,重新推演深处藤根的剥离顺序。裴昭雪在旁边替她翻图,翻到第三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里换了?”
“昨日第二条藤扎得深,原来的落针位置不够稳。”
林见微指给她看。
“如果从这里先隔开,牵引时能少碰一条血络。”
裴昭雪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手腕放到桌上,比着图转了个角度。
“这样会不会顺手些?”
林见微顺着她的动作试了试。
“会。”
她抬头时,才发现温小满坐在对面,正安静看着她们。
“怎么了?”
“没什么。”
温小满低头继续缝药箱松开的背带。
从前昭雪要做一件事,常常先问她。
如今那些针位、灵路,她听得懂几个字,却插不上话。
背带末端的线穿了两次,也没有穿过针眼。
裴昭雪忽然伸过手,将线接走。
“小满姐姐,这里暗。”
她迎着舷窗的光穿好针,递回来时,又顺手拿走温小满膝上的另一条背带。
“这个我来。”
“你会缝?”
“你教过。”
温小满看着她打出的那个略显笨拙的结,终于没再说什么。
午后,白石渡出现在云层下方。
渡口没有想象中热闹。
几十艘船挤在岸边,桅杆上的布旗被风吹得卷起。沿岸药铺关了大半,有人提着空篮,站在封锁水道的木栅外争辩。
飞舟落在南岸驿舍时,一名驻守弟子迎了上来。
“苏峰主,岑先生已经知道您来了,但庙里的人仍不肯让持剑弟子进去。”
顾长风道:“庙外由我守。”
苏鹤眠带林见微先去查看伤者,裴昭雪与温小满留在驿舍,帮陆青禾铺设诊床、准备净水。
河神庙的门只开了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