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站着一名手背覆着细鳞的女子。
她左肩缠着布,手中握一柄短刀,刀口已经崩了。
“周平活着?”她问。
林见微将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是周平用左手写的。
字歪得厉害,只有两行。
【我的手保住了。】
【谢谢你们。】
女子看了许久,才侧身让开。
庙里光线昏暗,供桌已经拆下来当床板。一个老人跪坐在草席旁,正替伤者换药。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指节粗大,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岑问舟?”苏鹤眠问。
老人抬头。
“是我。”
“伤者在哪里?”
岑问舟看了她片刻,像没料到她开口先问这个。
随后,他往里让了让。
“都在这里。”
苏鹤眠立即俯身诊查。
林见微打开药箱,先检查离门最近的孩子。
孩子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耳侧生着短绒,青色尾巴紧紧蜷在腰边。右脚被锁灵藤裹住,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形状。
她刚蹲下,孩子便猛地缩进草席。
“别碰!”
林见微停住手。
旁边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扑过来,挡在他面前。
“他没有咬人。”
声音抖得厉害。
“他在箱子里也没有咬人。”
林见微没有再靠近。
她把针盘放下,让两个孩子都能看见自己的手。
“我来替他把脚上的东西取掉。”
大的那个仍盯着她腰间的宗门令牌。
门边的鳞甲女子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孩子听完,却依旧摇头。
岑问舟叹了口气。
“抓他们的人,最初也说是带他们治伤。”
林见微望着那只肿胀的脚。
此时强行按住,或许能下针,却会让孩子挣扎得更厉害。
她从箱中取出昨日留下的锁灵藤碎壳。
“周平手上也有这个。”
大的孩子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搬箱子的?”
“是。他说有个孩子替他咬断了绳子。”
“是我。”
“他让我谢谢你。”
孩子嘴唇动了动,挡在前面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林见微将碎壳放在地上。
“我先碰一下外面。若疼,你就告诉我。”
她等了许久。
草席里的孩子终于伸出脚。
诊查之后,苏鹤眠决定先在原处救治伤重者。能够移动的人,则由医峰弟子带往驿舍。
第一名孩子被抱进医帐时,裴昭雪正在核对布巾。
他看见桌上排列整齐的刀剪,忽然在弟子怀中挣扎起来。
“不要过去!”
温小满立即拿布盖住器具,又让抬床的人停下。
“先放这里。”
她蹲在孩子面前,没有伸手抱他,只把一只装温水的碗放在矮凳上。
孩子盯着她。
“没有药。”温小满道。
她先喝了一口,再换一只干净碗倒给他。
裴昭雪把登记用的册子放在膝上。
“你叫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可以不说。”
她准备先记伤处,孩子却忽然开口。
“丙三。”
笔尖停在纸上。
温小满抬起头。
孩子从领口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丙”字,下面三道短横。
“他们都这样叫。”
裴昭雪看着那块牌子,慢慢将册子合上。
“在家里呢?”
孩子的手指攥紧。
医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见微处理完庙里最急的一处藤根,跟着苏鹤眠回来取第二批器具。她站在门边,没有打断。
过了许久,孩子才很轻地说:
“阿苇。”
“哪个苇?”
他不识字,便抬手指向河岸。
那里长着大片尚未抽穗的芦苇。
裴昭雪重新翻开册子,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阿苇。右踝伤。】
她将那页纸转过去。
“以后在这里,叫阿苇。”
孩子看不懂,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见微走进来,将针盘放在离他稍远的地方。
“阿苇,我看看你的脚。”
这一回,他没有往后躲。
温小满坐在床边,让孩子攥着自己的袖口。裴昭雪替林见微托起阵盘,按她示意调整了位置。
帐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名穿清衡门服饰的修士被顾长风拦在门前,手里举着盖印的文书。
“这些妖物是商行报失的货,贵宗不能擅自收留!”
阿苇的脚猛地一缩。
林见微及时稳住针尖。
裴昭雪放下阵盘,走到帐门前。
那修士认出她,神色稍缓。
“原来是太玄宗圣女。此事有契书为凭,还请——”
“伤者正在施针。”
裴昭雪的声音不高。
“退到院外。”
“可这批货——”
“他叫阿苇。”
她站在门前,没有拔剑。
顾长风抬手,身旁两名追缉使已经上前。
“文书交来,人去外面等。”
帐帘重新落下。
阿苇仍然攥着温小满的袖子,指节一点点发白。
裴昭雪回到床边,将那本写着名字的册子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再次托住阵盘。
林见微抬眼看了她一下。
随后,第一缕用于引藤的灵光,稳稳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