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白石渡送来了一名伤者。
人是宗门驻守弟子在下游找到的，先在当地医馆止了血，又由飞舟送回太玄宗。他腰间挂着第一艘失踪药船的船工木牌，右手却被一团灰白色的硬壳包裹，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已经无法伸开。
“他说自己见过岑问舟。”
陆青禾将沿途医案递给苏鹤眠。
“当地医修认不出手上的东西，不敢强拆。”
伤者坐在诊榻边，约莫二十岁，嘴唇干裂，衣服已经换过，领口仍能看见一道绳索磨出的伤痕。
“叫什么？”苏鹤眠问。
“周平。”
“怎么伤的？”
“船舱里……有个匣子。我想打开，被里面的东西缠住了。”
他努力抬了抬右手。
那团硬壳从指尖一直裹到腕部，表面有细小孔洞。随着他的动作，孔洞里渗出一点暗红血水。
林见微俯身察看。
灰白硬壳并非死物。
每当周平尝试运转灵力，它便会向内收紧，连带腕间的皮肤一起凹陷。
“先不要用灵力。”
周平立即停下。
温小满站在药柜旁，听见这句话，便将原本备好的补灵汤放回去，换了一杯温水。
“能喝吗？”她先问林见微。
林见微点头。
温小满才将杯子递到周平左手。
裴昭雪坐在诊榻另一侧，替他托住垫在手臂下的软枕。她今日只来帮忙记案，灵剑仍簪在发间。
苏鹤眠以灵力探入硬壳边缘，片刻后收手。
“锁灵藤。”
“藤？”周平脸色变了，“会长进肉里？”
“已经长进去了。”
苏鹤眠没有瞒他。
“有人将幼藤炼成了束缚法器。它吸取灵力生长，越挣扎，缠得越深。”
林见微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挑开硬壳表面已经松动的一角。
里面露出的细丝近乎透明，顺着皮下血络分向指间。
若直接剥去外壳，里面的藤丝也会被一同扯出。
“还能保住吗？”周平问。
林见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让周平闭上眼睛，依次触碰尚能接近的几处指腹。
拇指有感觉。
食指迟缓。
到了无名指与小指，他便什么也分辨不出了。
可腕间尚有血脉搏动，手掌也没有完全冰冷。
“要先让它松开。”林见微道，“松开以后，再看里面损伤有多重。”
苏鹤眠看向她。
“说你的办法。”
林见微将方才看到的藤丝走向画在纸上。
“它沿灵力最盛的地方长。先隔开伤手与主脉，再从外面给它一条新的路。”
“引出来？”
“嗯。不能硬拔。”
苏鹤眠看过图，点了点头。
“我封住上臂灵路。你找它真正扎根的位置。”
林见微将渡厄飞针取出，依次排在针盘上。
前几日研习的《续脉辨治录》中，记载过辨别经脉与异物缠连的方法。她原本只在图上推演过，如今顺着周平腕间探下去，才明白书中所谓“随脉而行，遇结须止”究竟是什么感觉。
针下传来的灵息有两种。
一种随着周平的呼吸微微起伏。
另一种却不断朝针尖靠拢。
“这里。”
林见微将第一枚针停在腕侧。
苏鹤眠随即封住上臂灵路，又以细缓灵力护住尚未受损的血络。
灰白硬壳忽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平肩背绷紧。
“别动。”林见微道，“我知道疼。”
温小满已经站到他左侧，让他握住一卷干净的厚布。
“疼就攥这个。右边别使劲。”
周平死死咬住牙关。
裴昭雪看着硬壳上的孔洞，忽然道：
“它没有一起松。”
林见微抬眼。
“哪边？”
“靠近小指的三个孔，血水停了。拇指那边还在往外渗。”
林见微立即调整感知。
果然。
这并非一条藤从腕间分出五股，而是两条幼藤交缠，其中一条已经缺少灵力，另一条却仍从更深处吸取养分。
若按照方才的判断一同牵引，深处那条便会将小指侧仅存的细脉扯断。
“换小阵盘。”她道。
温小满将备好的阵盘放到伤手下方。
林见微用第二枚飞针截住深处的藤根，再将一小块灵石放在阵盘外缘。
细亮灵光沿阵纹流动。
最先探出来的，是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白藤。
它在空气中停了一瞬，随即朝灵石伸去。
周平的手指颤了一下。
“别急。”苏鹤眠道。
林见微控制着那缕灵光，一点点向外移。
白藤跟着延伸。
她不敢彻底撤去针上的力量，仍留一分托住伤处，再分出另一分，将藤根从破损脉络间缓慢引开。
这是裴昭雪教她的控针方法。
在水盆上练过许多次的动作，此时终于稳稳落在了血肉之间。
一寸。
又一寸。
灰白硬壳从腕侧裂开一道细缝。
苏鹤眠趁藤根离体，以灵力封住断口。裴昭雪将阵盘向外推了半寸，温小满立即扣下透明罩，将扑向灵石的白藤罩在其中。
第一条。
第二条更深，也更难。
林见微额角渐渐见汗，针尖却始终没有偏离。
直到最后一点白色根须脱出，苏鹤眠掌心灵光一落，硬壳终于碎成数片。
露出的手掌肿胀青紫，几道深痕横在掌间。
周平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手指……还在吗？”
“五根都在。”温小满说。
他肩膀一下松了。
苏鹤眠开始清理创口，林见微以飞针检查受损脉络。
无名指与小指仍然迟钝，好在细弱的血流正在缓慢恢复。
“今夜还要看肿胀会不会加重。”她道，“往后能恢复多少，要等伤口稳定再判断。”
周平连连点头。
“在就好。”
他说了两遍，眼泪才掉下来。
针盘里，三枚渡厄飞针依次归位。
林见微收拢手指，察觉经脉中原本有些滞涩的灵力，经过方才持续细控，竟比之前顺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