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白目光一动，听见女人低缓的声音，很引人入胜地说：

“是在我七岁那年，跟着师傅在洛阳城逛上元节的灯会，有个拍花子瞧上了我，师傅抱着肩对我说：‘你和他们走一趟，遇到同样被拐的就护着，我和你里应外合，把这伙混蛋一网打尽。’师傅说完就走了，我揣着一包药粉等拍花子来，很乖地就跟着走。等到了他们栖身的地方，真的就发现了一个小孩儿，三岁大，长得很讨喜，大概这么高吧。”

莫尘比了一个高度，“她吓得一直在那儿哭。我就哄她，我说你别哭啦，姐姐一会儿就带你回家。又掏了糖给她，然后扒着门缝等师傅来救我们，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中天。”

莫尘闭了闭眼。“师傅遇到了事情，没来救我，那个小孩儿饿得不行，我就只好背了她翻出去，结果撞见了回来的，那些人。

我撒了药，他们就倒了，我上前去摸他们怀里的钱袋，因为我没钱呀，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面色发着青紫，眼里都流出血来。”

“师傅给我的是毒药，但并没有告诉我。我吓傻了，背着那孩子一动不敢动，那小孩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呜呜地哭起来。我被哭声惊醒，冲出了门就跑。

那时候是真害怕，我是学医的，学医的怎么可以杀人？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什么都不敢想，就一直跑一直跑。路过一个馄饨摊时，小孩儿揪了揪我的头发，我才不跑了，我想总不能一直跑吧？我背上还有个三岁小孩儿呢，我就停下买了两碗馄饨喂着她吃了。小孩子不怕，吃饱了就睡着了，我就抱着她满大街的找师傅。”

“春天的洛阳冷啊，半夜里刮旋风，我抱着那小孩儿窝在墙角里睡了一觉。第二天出城，在城外与师傅约好的地方等，一直等到黄昏。师傅才来找我，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杀了几个？’

当时真想跳起来给她一把药，但师傅指着我怀里的小孩儿问，‘救了一个？’

她这个人坏，非得等到我点头才说：‘也可以，好歹算救出来一个。’

我抱着孩子问她为什么故意给我毒药让我杀人。她说：‘这有什么的，你是为了救好人才杀的恶人，并且你知道那些人贩子干了什么吗？’

我说，你讲吧，他们干了什么？

她却说，他们干了什么恶事都不足道，因为于此刻而言的小莫尘来说，坏人干了恶事，是在为她杀坏人而找的借口。

我当时没听明白，她就又说，

‘我希望你以后既救人也杀人。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是没错，可我们不能什么人都救。有些时候，你救了一个人，就相当于杀了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而有些时候，你杀一个人，就相当于救了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为了救人而杀人是没什么错的，你不必愧疚，这其中的度你很难把握，不过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

莫尘说完，笑了一下，她闭着眼抱着肩“我后来也杀过很多人，有穷凶极恶的马匪，有残害女孩儿的巫医，有背着无数人命的凶犯，也有烧杀掳掠的强盗，但我无愧于心。”她睁开眼，“因为留着他们对被杀的人不公平，对未来可能被害的人不公平。对，如果不杀他们，他们可能会后悔，会赎罪，会怀着悔过之心重新做人。可你我到底只是个凡人，掌不了那么多的变数，所以无论救人还是杀人，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莫尘跳起来，拍拍手，将右手递给苏亦白：“小师傅，我不太懂佛法，可我也知道，对于十恶不赦的人，佛会将其打入畜生道的。既然迟早有报应，为什么不在更多人遇害之前将报应降下呢？”

苏亦白抱着琴，仰头看莫尘，月光穿过树荫，斑驳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夏夜虫鸣悠扬，风吹白云，天蓝色双眸的姑娘站在逐渐热起来的天里，向她伸出手来。苏亦白愣了一会儿，伸手搭上。

彼时她们却都忘了一句话，古来万事，冥冥自有天意。

自我标榜为替天行道的人，也终会被另一拨替天行道的人逼至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