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怀宁镇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一种低沉的嗡鸣。驿馆四周的守卫换了一班岗，新上岗的士兵精神抖擞，但眼神终究不如白日里那般锐利——毕竟连续几日的高强度戒备，任谁都难免有些疲惫。再说，公主和亲是举国皆知的大喜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里讨死？

盛泽离开后，把自己那身长衫当了换些钱，又从当铺那里收了一套穷人穿的，那朝奉见他穷得典当衣裳——坐地起价要了他五十文钱。心真黑。盛泽不是没见过朝奉这样的人，他心生一计，先答应了下来，又说衣裳太臭了，叫朝奉洗好熨烫了再给他。朝奉想想这买卖划算——反正店铺里有长工，辛苦搓衣裳的又不是自己。便让小厮拿去给后院的婆子清洗。

盛泽也没离开，他外袍已经当了，只穿着一件姜黄色的中衣，又是候着的客人——朝奉总不能把人往门外赶。

盛泽便心安理得，自来熟的坐在堂下跟朝奉唠嗑，趁人不备，又是吃他的花生，又是喝他的茶。他本是孤儿出身，从小跟着杂耍班子浪迹江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朝奉所想，无非是如何从客人手中发财，如何压榨穷人。盛泽最看不上这样的人，便顺着他的脾气往下说，一会儿给他摸骨，一会儿说他的眉毛有些挡煞，是不是最近生意不景气？一面忽悠，一面从他的盘子里顺零嘴儿。“云州的祝朝奉，你可知？前几年他可倒霉，铺子都被抵债当出去了，后来怎么着？”

这朝奉并不知道什么云州，也不知道什么祝朝奉，但听着少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忍不住追问道：“怎么着？”

“哼！”盛泽见他有点兴趣，故意吊他胃口“你可知，去年怀远镇的王家抄了家，最后他们家的古董，被谁收了去？”

“莫非是……”这个朝奉知道怀远镇，虽然不知道王家是怎么回事，但听着怪真切，“可祝朝奉不是没钱了嘛？拿什么本事去收？”

“哎呀，大中午的还没吃饭呢……”盛泽有些为难的摸摸肚子，故意道，“下回再讲，下回再讲。”

那朝奉听到紧要处，虽然不是自己身边的，但万一他祝朝奉真有什么赚钱的辛秘呢？“别下回了，就在这里吃。来人——”朝奉叫来小厮，让他去对面街买份酱香猪肚和胡饼来，催促着他继续讲。

猪肚和米酒，多是下了盛泽的肚子，他吃饱了，故事也讲完了。“哦！原来如此。”朝奉听完，一面觉得祝朝奉真是好运气，自己怎么没有呢？一面又有些耿耿于怀。

而盛泽已经穿上那套旧衣服，婆子不仅帮他洗干净，也熨烫整齐了。看起来半新不旧的，衫子还能看出原本的灰蓝色。他今天吃了顿十五文的前肘子和猪肚，又喝了二十文一壶的烧刀子，兜里顺了半斤胡豆，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