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翟和大耀之间有五处榷场，其中三处在北翟境内，分别叫怀宁、怀荒、岁远。在红柳河南岸最大的榷场叫怀宁县，常住人口9000户，加上外来的行商，歇脚的旅客，人口七八万，乃至于秋猎或会盟时节能达到十万以上，热闹非凡。

怀宁镇是县治的中心，街道两旁房屋整齐有序，路上车马行人已经忙碌起来，每一天清晨，似乎都是被马蹄声唤醒的。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露水还未干透，便已经被车轮碾出湿漉漉的痕迹。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卸下了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将货物摆上柜台——西域来的葡萄酒装在琉璃瓶里，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波斯的地毯卷成一捆捆靠在墙边，花纹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有的摊位前，招牌上写着南海的珍珠、天山的雪莲、吐蕃的藏红花，摊主眯着一双豆绿的眼睛，寻找人群中的冤大头；甚至有人在街角支起摊子，卖起了据说能解百毒的“麒麟角”——其实就是犀牛角，但打磨得油光水滑，配上几句半真半假的吹嘘，倒也能唬住不少人。

主街上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有穿着粗布短褐的脚夫，扛着或推着沉重的货箱穿梭其间，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有锦衣华服的商人，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踱步，目光却锐利地在各个摊位间扫视；还有穿着异域服饰的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作响，引来一群孩子围观。

最热闹的地方要数镇中心的十字路口。那里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挂着大红绸缎，摆着几口描金箱子。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那是北翟使团驻扎的地方。据说月升公主的车队就停在镇西的驿馆里，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前往大耀。这些箱子是公主带来的嫁妆，今日要在此处展示三日，供百姓瞻仰。

“听说那公主生得天仙似的，一头黑发垂到腰际，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一个老汉咂着嘴，跟身边的人说道。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你见过？说得跟你亲眼瞧见了似的。”

“我表弟在驿馆当差，远远瞥见过一眼！”老汉不服气地瞪眼，“他说那公主下车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吹得太大声，怕惊扰了她！”

这话引来一片啧啧称奇声。人群更加拥挤了，有人甚至爬上了路边的屋顶，只为能看得更清楚些。

而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盛泽正双手抱臂，斜倚着树干，似笑似哭的样子。

他身长不足七尺，少年模样，穿着一件的做旧的青草绿色长衫，腰间挂了个空荡荡的钱袋——那钱袋原本是鼓囊囊的，装着他攒了两三年的银子和几块碎金。可现在，它轻飘飘，空荡荡，像片残败的落叶，钱袋的下方破了一个新缺口。

“好嘛。什么黄道吉日？真是晦气！”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高台那些描金箱子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怨气，“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就这么便宜了哪个贼羔子。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还好，贴身的暗袋里还藏着几枚铜板，勉强够买顿烧饼。但他窝火呀，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结果好了，一朝回到穷鬼。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盛泽眯起眼，看向驿馆的方向。那边有北翟的士兵把守，甲胄鲜明，刀枪锃亮，一看就是精锐。而那位传说中的月升公主，此刻大概正在驿馆里梳妆打扮，等着明日风光无限地踏上和亲之路。

“和亲和亲……和个屁的亲。我看你的钱袋子被偷了，是不是也能光着腚走到大耀。”他啐了一口，转身挤进人群，朝着驿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