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应倾说完,便自己先抬腿下了车,站在车边等着。
段弦正要跟着下车,右手刚一撑上车沿,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看,是方才在影观堂空手打翻那把暗器时划的。那会儿伤口还浅,只沁了丝血珠,他没当回事。
这会都过了大半个时辰,掌心那道细口子倒是后知后觉地裂开了些,慢慢淌出些血来。
暗红的血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掌沿往下淌了一线,在指缝里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动了动手指,倒不算很疼,只是感到有些刺刺的。
正想随便蹭一下了事,便跳下车,解应倾却在这时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手怎么了?”解应倾问。
段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解应倾已经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翻开他掌心看了一眼。
力道不轻,正好卡在伤口上方,压得段弦手一麻。
解应倾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随即二话不说,拉着人便往主屋方向走。
段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人急什么。
一路穿过回廊,进了屋,解应倾把他按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一阵,拿了只小瓷瓶出来。
又随手扯了块干净的帕子,走回来蹲在段弦面前,扯过他的手,拿帕子蘸了水先擦去掌心的血迹。
他擦得有些重,段弦“嘶”了一声,指尖也跟着缩了一下。
“别动。”解应倾没抬头,只把他的手按住了。那副平时挂着笑的眉眼此刻敛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动作谈不上多细致,却也没敷衍,三两下便给段弦缠上了布条。
缠到最后,还打了个结,不轻不重地勒了一下。
解应倾垂着眼看那布条,语气添上一丝胁迫,又问了一遍:“手怎么弄的?”
段弦把手抽回来,动了动手指,闷疼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
他语气淡淡的,偏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味儿:“不劳殿下费心。”
解应倾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索性站起身来,把瓷瓶往桌上一搁,随后便“啧”了一声。
“你翅膀硬了?”他道。
段弦垂着眼看着手上那道缠好的布条,没吭声。
解应倾盯着他看了两息,半眯起眼,缓缓道:“孤之前给你定的规矩,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凡事不许有任何隐瞒。”解应倾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段弦抬起眼,缄默不语,只静静的看着他。
“不说话是吧?行啊,那今夜你就留在这站一晚上,不许回偏房歇息。”解应倾被他这副闷葫芦样气笑了。
“等什么时候想好怎么回话了,什么时候再动。”
说完解应倾又补了一句,透着股阴阳怪气:“你翅膀真硬了,管不住了是吧。”
段弦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规规矩矩地回了句:“属下不敢。”
“手是方才在影观堂地时候伤的?”解应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
段弦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解应倾刚要再继续开口,段弦却抢先一步,像是急着要结束这场对峙:“夜深,想来殿下也困乏了,属下便先行告退一步。”
闻言,解应倾话至唇边,复又咽下。就那么盯着他,神色似笑非笑,却也敛着几分被折了颜面的不快。
段弦行了个礼,当着解应倾的面,转身便走。
身后没传来拦他的声音,但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贴在自己背上,跟了一路,直到门被合拢,才终于隔断了。
段弦沿着回廊不快不慢地往偏房走去,廊下风灯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仰头望去,盛京城的夜空沉坠成一团浓黑如翳,漫天寥落,不见半颗星子。
走到偏房门口时,他手搭在门板上,忽然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片漆黑,半点光都不剩。
主屋方才还亮着的窗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段弦收回目光,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他推开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摸黑走到床边,连外衣都没脱,踢了靴子,直接往榻上一倒。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清的房梁。
偏房冷清,被褥里带着一股潮凉的夜气,屋里没点灯,也是一片漆黑。
他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从知道解应倾对自己起了疑心那一刻起,段弦心里就一直不太舒服,堵得慌,又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殿下居然开始怀疑他了?
明明什么都忘了,明明醒来之后只知道自己是解应倾的暗卫,殿下防着他、疑心他、试探他,都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