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应倾见段弦还愣在原地,攥着他的手腕加重了些。不容分说地带着人向楼梯那儿走去。
段弦被拉得踉跄了一步,还没回过神。
解应倾拉着他走得很快,穿过目光觥筹交错人群,穿过血腥与酒气混杂的院子。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能感觉到自己几乎是被解应倾拖着走的。
被人拉着一路行至大门前,夜风兜头浇下来,他才觉得自己脑子清醒了几分,能勉强理出个头绪来。
“殿下,他为什么叫属下小弦?”段弦问道。
解应倾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顺口回了句:“他嘴欠。”
段弦闻言,满脑子都是慕容焚方才那副狂笑的样子。
解应倾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侧过头来,语气又换回那副贱兮兮的调子:“怎么,喜欢被人这么唤?”
他顿了顿,拖长了尾音,“你若是真喜欢被这么唤,我也可……”
段弦没等他继续说,秒应:“不喜欢。”
解应倾笑了一声,没再逗他,拉着他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段弦被解应倾拽着并肩而坐。他坐定后,才发觉解应倾的手从屋里一路攥到现在,从始至终都没松开过。
马车动了起来,车厢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段弦低头盯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扣得虽不紧,却也没打算松开的意思。
“殿下,”段弦默默开口了,“您能松开吗?”
“松开做什么?”解应倾不仅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理所当然地反问道:“松开了,万一你跑回去找那疯子怎么办?”
疯子?段弦沉默了一瞬,在心里默默琢磨这两个字。
这词用在慕容焚身上,竟也意外合适。
行事乖张疯癫,满身酒气,指间夹着暗器,浑身上下,确实没一处像个正常人。
说他疯了倒也不算冤枉。
段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属下为什么要去找他。”
“孤这也是为你好。”解应倾往车壁上一靠,慢条斯理的解释道,“毕竟失忆的人嘛,脑子不清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段弦“……”
这又是从哪里得出的道理?
他懒得跟这人争辩,索性由他去。想起之前的疑问,顺势转了个话头又问:“那殿下要这虎符做什么?”
“给以后造反用的。”解应倾开口就答。
段弦噎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没反应过来该回什么,解应倾已经凑了过来。指尖擦过他脸颊,带着点凉意,轻巧地勾住了他脸上的面具系带。
覆着面的面具被对方缓缓摘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玉面寒容的脸。
解应倾随手将面具往旁边一搁,语气还是那副贱兮兮的调子问:“谁允许你打听主子办事的?”
段弦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忍了忍:“那殿下还带属下来这种地方?”
“带你来认认门,寻个后路啊。”解应倾笑吟吟地靠回去,又补了句,“以后若是造反失败了,还能找个地方躲着。”
“慕容焚那疯子,别的不行,藏人倒是一把好手。”
堂堂当今太子,十句话里九句不离“造反”两个字,像这车里没第三个人似的,马车外头还坐着车夫,真是不怕隔墙有耳。
段弦一时也拿不准,解应倾说的究竟是戏言,还是真心。
这般旁若无人,连点遮掩都没有,这要传出去半个字,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段弦盯着解应倾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身为太子……”
解应倾挑了挑眉,抬手把自己脸上那面具也揭了。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看着段弦,眼底漆黑,如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
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跟之前不一样,听着像真的。
“你猜猜,”解应倾像听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嘴角还噙着笑道,“孤的父皇,是如何坐上这龙椅的?”
段弦眉心蹙起,没接话。
他满心都是不解。
解应倾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太子之位稳如磐石。虽说圣上与他不合,可帝王膝下就他一位皇子,不传他还能传给谁?
只要安安稳稳静待时日,这江山迟早会落到他手中。
段弦半晌不说话,解应倾见他皱着眉不吭声,也不催,更像是没指望他回答。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至少该劝一劝。
解应倾把虎符取了出来,搁在掌心里,将铜制的虎身转来转去。他又接着说:“当今圣上登位,尚不足十载,根基不稳,人心不附,连朝中六部都各怀心思。”
他顿了顿,把那枚虎符翻了个面,继续把玩着:“不过他当年便是借着兵变,逼死先帝。”
“又将前朝皇族屠戮后,才夺下的这万里河山。”
“国号虽未曾改动,可这江山早就换了主人。”
段弦望着他,更不明白了。
脑海里有什么画面一闪而逝,转瞬难寻,只余一片朦胧寒意。
这些事他醒来后极少听解应倾提起过,府里上下人本就不多,嘴更是严得很,什么都偷听不到,外头的风言风语也根本传不进他耳朵。
解应倾像是嫌他消化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可这天下姓什么的没有?”
“这水本身便浑了,底下那些人,早晚坐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