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帝王这龙椅——”他掂了掂手里的虎符,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从来都坐不稳,也坐不长久。”
段弦眉心拧得更紧,脱口道:“那殿下不应该帮着自己父皇吗?”
“他怕孤,就像当年怕先帝一样。”
“孤这个太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下一个要逼死他的人。”解应倾把虎符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这龙椅坐不稳,他夜夜睡不着,看谁都像要夺他位的人。”
“你以为他这龙椅底下坐的是什么?是前朝皇族的尸骨,是逼死先帝的罪孽。”解应倾道。
“他坐一天,那些人就恨一天。”他声音低了下去,“孤帮他守住这江山,守到最后,孤是什么?”
一个从根上就烂了的朝堂,一个坐不稳龙椅的帝王,忠不忠,孝不孝,又有什么意义。
解应倾又道:“不是想知道孤拿这虎符做什么吗?”
“禁军统领丢了半枚虎符,你猜他敢不敢报?报了,就是失职之罪,脑袋不保。”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将虎符拿出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
“不报,这虎符落在谁手里、能调多少兵,他心里没底,日夜都得提着心吊着胆。”
“多有意思啊,一枚破铜烂铁,就能让人连觉都睡不安稳。”
段弦声音干涩道:“殿下,这些事您不该跟属下说的。”
“为什么?”
“属下只是个暗卫。”
“那你把这些事传出去吧。”解应倾云淡风轻道。
段弦没应声,偏过头望向窗外。
他看着那些光影从车帘缝隙间一闪而过,心里还在翻来覆去的回味着解应倾方才那些话,兵变、屠戮、前朝皇族……
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的重重砸落,一股闷意堵在胸口,叫他喘不过气。
段弦试着往回想,想自己从前是不是听过这些,想开口问点什么,可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合适。
他一个失忆的人,连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都想不起来,又有什么立场去问当朝太子这些皇家秘辛?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是解应倾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话说,段弦你是真的失忆了吗?”
“什么?”段弦转过头看他。
“你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意味深长地问道,“还是装的?”
段弦怔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自醒来这些日子,脑子里空空如也,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从殿下口中听到的。
若他是装的……可他连自己能装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这是在怀疑他?
也对。早该怀疑的。
一个失了忆的暗卫,谁知道脑子里还剩下什么。
谁知道那张空白底下埋的到底是忠心,还是别的心思。
“殿下现在又何出此言?”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要低。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问问。”解应倾躲开他的目光,语气装做随意,“你前面接暗器那一下,身手不错,从前倒是没看出来。”
段弦自醒来那日起,便纵然顶着太子暗卫的身份,却从未真正护过解应倾分毫。
不曾以身挡刀,不曾拔剑相护,那一身深埋骨血的本事,始终藏于暗处,不曾在任何人眼前展露半分。
“属下从前也是暗卫吧。”段弦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这话他今夜已经说了太多回,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接暗器那一手,他自己也记得清楚。
那枚短匕破空而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想,身子先动了,抬手就挡。
这种事,该怎么解释?
是身子已然先行而动,全然不受理智支配,那反应早已刻入骨髓,无从剥离,无需思考。
解应倾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没话找话地继续道:“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怎么接暗器接得那么顺手?”
“手比脑子快?”
“殿下在试探属下?”段弦懒得陪对方这般没意义的说下去,直接一语道破。
“行了行了,孤信你。”解应倾摆摆手,语气松下来。
他转过头去,把虎符重新收进袖中。
没过多久,解应倾又开了口,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认真的意味道:“不过段弦,你要真有一天想起来了什么——”
“殿下觉得属下会瞒您?”段弦打断他。
解应倾看着他,半晌,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道:“谁知道呢。”
“你以前就是个主意大的,看着老实,背地里的事一件不少干。”
段弦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在这时停了。
外面传来车夫落鞭的声音,还有马匹被拉住时低低的一声嘶鸣。
紧接着,车帘外传来黑衣人低沉的嗓音:“殿下,到了。”
解应倾已经直起身来,又换回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顺手把面具拿在手里,伸手掀开了车帘。
“走吧。”他道,“今晚说的够多了,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