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伸手,指尖勾住段弦的下巴,力道不小,迫他低下头来,凑近了,似想看清他面具下的脸。
“别动,让爷瞧瞧……”那人哑着嗓子笑。
解应倾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捏住了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抬,就将那只勾着段弦下巴的手移开了。
“行了。”他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语气却还是那副调子,听不出喜怒地又问,“东西呢?”
那人歪在墙角,散乱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道:“什么东西?”
解应倾没跟他绕弯子,从袖中取出方才那张密书,两指夹着,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盯着看了几遍,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自语:“对对对,东西,东西……”这才慢吞吞地撑着一旁的墙站直了身子,转身往桌边走。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两句什么,段弦没听清。
桌上堆着些杂物,他拨开几件,从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没上锁,盖子一掀就开,他往解应倾面前一推。
段弦的目光落进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醒来这些时日跟着解应倾,宫里的东西也见过不少,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京畿禁军的右半虎符。
虎躯线条凌厉,做工极精,身上嵌着金字,边缘凹凸的榫卯齿痕清晰。
他失了记忆,可这东西他在府里时听解应倾提起过。京畿禁军的兵符分左右两半,左半在皇帝手中,右半按理说该在禁军那。
这东西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又竟会被解应倾盯上。
解应倾伸手把那半枚虎符从盒中拈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端详着。
“不错啊,”他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夸赞,“这都能搞来。”
说罢,他把虎符搁回盒里,合上盖子,顺手往自己袖中一揣,动作行云流水。
那人等了等,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解应倾道:“就没了?”
“嗯?”,解应倾抬眼去看他。
“我的报酬呢?”那人摊开手,掌心朝上,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太子殿下,您不会是打算白拿吧?”
“这玩意儿我费了多少工夫,死了我多少人?还差点把命搭进去!您心里没数?”
解应倾学着方才他装傻的模样,眨了眨眼,语气无辜道:“什么报酬?”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气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目光从解应倾脸上移开,落在段弦身上。
干脆破罐子破摔,抬手往段弦方向一指:“您不给是吧?”
“那我要他。”一字一字说得理所当然。
他眯着眼盯着段弦,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笃定:“你身边这人,给我。虎符你拿走,咱俩清账。”
“殿下,这买卖不亏吧?”
屋里静了一瞬。
段弦站在原地没动,面具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脑子里转着的念头是——如果殿下真要把他换出去,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人的嘴撕了。
解应倾顺着那根手指看过来,看了段弦一眼,又转回去看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解应倾道,“你要谁?”
“我要他。”
“做梦。”
解应倾难得叹了口气道:“慕容焚,你这眼光倒是不差。”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扫了段弦一眼,又转回去:“可惜是白惦记了。”
慕容焚冷哼一声,散乱的长发下,眼锋微眯,嗓子沙哑干涩,缓缓道:““我若是没猜错,他是——”
“他失忆了。”
解应倾打断了他,截得干脆利落,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失忆了?”
慕容焚怔了一下,那双眼睛落在段弦身上,喉咙里挤出闷闷的笑声,越笑越大,听着瘆人。笑得他整个人都在晃,最后干脆仰起头,狂笑了出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语气带着讥诮:“记忆尽失,一身武艺却分毫未损?”
“失忆不过是丢去了脑中旧事,一身本领哪里是说丢就能丢的。”解应倾道。
“那您最好是把人看紧点。”慕容焚又道,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这失了记忆的人呢,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点什么。”
慕容焚方才那副醉醺醺的落魄模样褪了大半,这会儿瞧人的神情,哪里还有半点迷糊。
反倒是活像个疯子。
“太子啊太子,”他笑够了,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解应倾,又指了指段弦,尾音拖得老长,“您可真是胆大包天。”
段弦面具下的眉头从进门起就没松开过。
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打哑谜,一个说“要”,一个不肯“换”,中间还夹着什么“失忆”不“失忆”的话头。
听着像是跟他有关,又像是背着他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旧账。
“这笔账先记着。”解应倾不再接方才的话头,回身,语声轻浅道,“待到日后,一并清算。”
慕容焚随意挥了挥手,似在驱走烦扰的蝇虫,已然懒得再与他们多言。拖着步子缩回墙角,脑袋一歪,枕在膝上,又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说完了?滚吧。”
解应倾没再看他,伸手拽住段弦的袖口,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慕容焚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出来。
“小弦,”他说,“有空要常来我这儿坐坐啊。”
段弦脚步一顿。身后的门被外面的黑衣人无声地合上了。
这称呼,他醒来后从没听人叫过。
可这人叫得那样熟稔,像叫了很多年。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嚼了嚼,没什么滋味,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