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贵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小的十年前在城南做小买卖,后来赔了本,经人介绍进了府。”
“城南哪里?”
“城南……甜水巷附近。”
崔赴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甜水巷,沈获可是死在甜水巷。”
陈阿贵猛地抬头看了崔赴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姜清盯着他,声音很平:“赵都卫,别装了。”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陈阿贵僵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来,脸上的憨厚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阴沉的脸,左脸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公子。”他的声音变了,不再粗哑,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十年了,亏得小公子还记得我。”
“果然是你。”姜清的声音很稳。
他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清,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账册在哪里?”
赵都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账册?你爹藏的东西,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你以为我知道?”
姜清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他的贴身侍卫,他查案的时候你寸步不离。”
“对,我寸步不离。”赵都卫说,“所以他查到我的时候,我也是第一个知道的。”
佛堂里又是一阵沉默,长公主站在一旁,手里的佛珠已经不转了。
她看着赵都卫,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一句:“你……你害了延之?”
赵都卫偏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又很快移开。
他没有回答长公主的问题,只是对姜清说:“他死之前,把账册藏起来了,谁也没告诉,连长公主都不知道,我翻遍了他在江南的行李,翻遍了客栈,什么都没有,我回了都城,在驸马都尉府也没找到,就连这里,我能找的也找了,什么都没有。”
赵都卫说,“账册不在我手里,你想要,就自己去找。”
姜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长公主:“娘,我爹的旧物在哪里?”
长公主已经站不住了,张嬷嬷扶着她在蒲团上坐下。
她看着赵都卫,又看着姜清,声音发颤:“在……在后院库房,和我的嫁妆在一起,一个樟木箱子。”
姜清转身往外走,崔赴星跟上去,经过赵都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赵都卫站在那里,没有跑的意思,只是看着姜清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跑?”崔赴星问。
“跑什么?”赵都卫说,“我躲了十年了。”
崔赴星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追姜清。
两人穿过回廊,往后院库房去,张嬷嬷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库房里堆着不少东西,张嬷嬷指着架子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说:“就是这个。”
姜清走过去,打开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叠信札,还有一块玉佩。
他一件一件翻过去,手指在箱底停住了,箱底有个夹层,他撬开来,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
姜清把册子取出来,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景和七年,江南道赈灾银案。”
账册。
姜清把账册合上,攥在手里。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崔赴星站在他旁边,没有凑过去看,只是问了一句:“找到了?”
“找到了。”姜清说。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库房。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笼摇晃,姜清走到佛堂门口,看着赵都卫。
姜清转身看向长公主:“娘,这个人我带走了,他是杀害驸马都尉的凶手,也是十年前赈灾银案的从犯。”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赵都卫,又看着姜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姜清走出佛堂,经过赵都卫身边时,没有看他。
崔赴星跟在后面,经过赵都卫身边时,低声道:“你刚才说累了,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的路,比跑十年还累。”
崔赴星快步追上姜清,两人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姜清站在府门前,仰头看着那两盏白纱灯笼,站了好一会儿。
“崔赴星。”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爹把他当兄弟,为了钱财就能背叛我爹,简直太荒唐了。”
崔赴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伸手抱住他,安慰式的拍拍姜清的背,感受到肩膀似乎湿了。
二人押着赵都卫回了稽查司,夜已深了,衙门的灯还亮着,崔赴星让人把赵都卫单独关进一间屋子,又安排了四个差役守着。
姜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关着赵都卫的屋子,手里的账册攥得很紧。
“崔赴星。”他忽然说,“谢谢你陪我回长公主府,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欠。”崔赴星说,“你和长公主之间的事我不好说什么,但是你们到底是母子,殿下也是关心你的,别让这十年成为你们之间的隔阂。”
姜清偏头看他,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会和我娘聊聊的。”他说。
崔赴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