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在皇城东侧,占了整整一条街。
崔赴星以前只远远看过这座府邸,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前两排槐树遮天蔽日。
此刻天已经全黑了,府门前挂着两盏白纱灯笼,灯光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姜清在府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我上次进这扇门,是十岁。”姜清忽然说,“我爹死了之后,我娘把我送进了宫里,圣上让我在宫里念书,这十年,我没回来过。”
“你娘没找过你?”
“逢年过节送东西来,我都收了,但没回来。”姜清笑了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当时我只有她这一个亲人,她却把我推给别人。”
崔赴星看着他,没说安慰的话,姜清不需要安慰。
姜清深吸一口气,上前叩了门。
门房开了门,一看是姜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慌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快步走出来,看见姜清,眼圈立刻红了。
“公子……您回来了。”
“张嬷嬷。”姜清叫了一声,语气很平,“我娘在吗?”
“在,在,长公主在佛堂,我带您去。”
张嬷嬷领着两人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往府邸深处走。
长公主府比崔赴星想的要大,但人不多,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一半,显得有些冷清。
经过一处偏院时,崔赴星注意到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隐约传来磨刀的声音。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张嬷嬷看了一眼:“那是下人的院子,住着几个护院和杂役。”
崔赴星没再多问,但把那处偏院的位置记下了。
佛堂在后院最深处,门前种着一棵老菩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佛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妇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捻着佛珠。
“殿下,公子回来了。”
妇人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长公主年近四十,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她的目光越过张嬷嬷,落在姜清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姜清站在佛堂门口,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长公主先开口,声音很轻:“回来了。”
“嗯。”姜清说。
“吃饭了吗?”
“吃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崔赴星。
姜清回过神来,介绍道:“这位是稽查司少司正崔赴星,我们一起查案的。”
长公主看了崔赴星一眼,微微颔首,然后重新看向姜清:“你回来,是有事要问我。”
“是。”姜清没有绕弯子,“十年前我爹身边有一个侍卫,姓赵,您还记得他吗?”
长公主想了想,点头:“有印象,他跟了你爹十年,你爹很信任他,你爹出事之后,他就不见了,也许也遭遇了不测,我还命人给了他家眷一些银两。”
“他没死。”姜清说,“我爹的死也和他有关系,那本关键的账册不见了,他肯定也在找。”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一下,佛珠在手里攥紧了。
“在府里?”
“很有可能,账册藏在哪儿我爹才放心?不是都尉府就只有娘……娘这里了。”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张嬷嬷说:“去把府里所有下人的名册拿来。”
张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本厚厚的名册送到佛堂。
长公主翻开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府里大都是老人,几年前有几个送去庄子荣养的,就进了几个新人,有三个人。”长公主指了三个名字,“赵安在后院做杂役,刘四在厨房,陈阿贵在门房。”
姜清看了崔赴星一眼,崔赴星会意,开口道:“能否把这三个人都叫来?”
长公主吩咐张嬷嬷去叫人。
三人等在佛堂里,油灯的光映在墙上,影子摇晃。
姜清站在那棵菩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赴星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不多时,张嬷嬷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一个矮胖的老头,一个驼背的汉子。
三人站成一排,都有些紧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姜清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瘦高的那个脸上干干净净,矮胖的老头满脸皱纹,驼背的汉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停在驼背汉子面前,忽然说:“抬起头来。”
驼背汉子抬起头。他的左脸上,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叫什么?”
“陈阿贵。”汉子低着头,声音粗哑。
“在府里做什么?”
“门房。”
姜清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十年前,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