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个翻跟头的少年喊了声“明天再来找你”,从怀里随便摸了几文钱扔过去,然后快步走到崔赴星面前:“什么事?”
崔赴星把赵府门板上的鬼脸和血字说了。
姜清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还债偿命,伤还不深,凶手给赵庸留了时间。”姜清想了想。
“凶手是在逼赵庸。”姜清忽然笑了,“逼赵庸做什么?要么跑,要么……”
“要么去找主谋。”
两人对视一眼。
崔赴星嗯了一声:“可按他说的,只是帮沈获放行了一批官银,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沈获死了,他还能找谁。”
“那就是他撒了谎,过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信儿没有,肯定已经猜到雇主是谁了。”姜清眼睛亮了起来,“咱们等着就行,赵庸一跑,就有人接应,接应的人是谁,谁就是当年那件事的主谋。”
崔赴星看着姜清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比平时更好看。
他咳了一声,把心思收回来:“赵府我已经派人守着了,但赵庸如果真要跑,两个差役拦不住。”
“那就别拦。”姜清说,“远远跟着就行。”
“你也这么想?”
“咱俩想一块儿了。”姜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杂耍班这边我查到点东西,走,进去说。”
姜清带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有个破旧的小院,院里晾着几件戏服,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练功。
姜清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跟院子里一个瞎眼老头打了声招呼,径直进了西边一间屋子。
“这是杂耍班班主老周的屋子,老周两年前死了,现在是他女儿在管。”姜清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和崔赴星在钱万贯手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这个,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确认了?”
“确认了,深蓝粗麻布,杂耍班做戏服剩的料子,整条巷子只有老周家在用。”姜清把布片收好,“老周的女儿说,这种布料三个月前卖出去一批用来周转,买主是个年轻男人。”
“三个月前,沈获还没被查,钱万贯还没跑,赵庸还在家养花,但这个人已经在准备装鬼的道具了。”姜清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蓄谋已久。”
崔赴星想了想:“杂耍班的人见过那个买主吗?”
“老周的女儿记得他的脸,我已经让她画了像,但画出来……”姜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崔赴星看。
纸上画着一个圆脸男人,五官普通,像被刻意抹去了特征。
“这画了等于没画。”
“是啊,她说那个人长相就是很普通,记不住,但我让她回想细节,她想起了一件事。”姜清顿了顿,“付钱用的是官银。”
官银。
崔赴星接过画像看了又看。
圆脸,普通长相,用官银买杂耍班的布料。
十年前赈灾银案的涉案人,沈获、钱万贯、赵庸,已经有两个出事,赵庸快了。
“姜清。”他忽然用了名字,没带官称。
姜清抬眼看他:“嗯?”
“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装鬼?”
姜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十年前那件事,死了很多人,灾民里有人活了下来,他们觉得那些贪官该死,装鬼杀人,是为了让那些贪官死前也尝尝恐惧的滋味。”
“那鬼船呢?”
“鬼船是漕运的事,当年赈灾银是从运河运的,走的就是官船,银子运完了,人也就没用了。”
这话的潜台词,官船上的人很大可能被灭了口。
崔赴星看着姜清说话时的神色。
这人提起十年前的事,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像是他查过、想过,甚至可能亲身经历过什么。
“姜清,十年前赈灾银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姜清的笑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又笑了,眼睛弯弯的:“我在哪儿?只有十岁的我当然是在念书了,怎么了?”
“没什么。”崔赴星把画像折好收起来,“就是觉得你对这个案子,知道得挺多。”
“查了半个月嘛。”姜清推开门往外走,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走了崔少司正,回赵府盯着。”
崔赴星跟着他走出去,看着前面那个步子轻快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姜清,二十出头,圣上亲自点名调入督察司,对十年前赈灾银案知道得比卷宗上写的还多。
而他,那天在督察司旧档的纸根上,分明看见了长公主府的印痕。
崔赴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快步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赵府果然有了动静。
守在赵府外面的差役来报,赵庸换了身普通衣裳,从后门溜了出来,没带随从,一个人往城北去了。
崔赴星和姜清远远跟着,看着他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
赵庸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拉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姜清蹲在巷口的墙根后面,眼睛亮得吓人。
姜清从墙根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去调人,明天一早,咱们来敲这扇门。”
“你不好奇现在进去看看?就不怕他趁夜跑了?”
“非常好奇。”姜清眨眨眼,“但打草惊蛇不好玩,我喜欢等蛇自己出洞。”
崔赴星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