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崔赴星带了四个差役去了城南赵府。

赵庸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得院子里阴沉沉的。

崔赴星到时，大门紧闭，他敲了半晌门，才有个老仆哆哆嗦嗦地开了条门缝，一看是官差，脸色更白了。

“赵大人在家吗？”

“老、老爷病了，不见客……”

崔赴星亮出稽查司的牌子，老仆没法子，只好让他们进去。

赵庸躺在内室床上，裹着厚被子，脸色蜡黄。

见了崔赴星，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崔赴星没急着问话。

他环顾了一眼这间内室，窗户紧关，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几道符纸，墙角点着香。

屋里的味道很杂，药味、香火味，还有一股子隐隐的腥气。

“赵大人，沈获死了，钱万贯被人重伤，下一个可能就是你。”崔赴星在床边坐下，开门见山。

赵庸哆嗦了一下，嘴唇翕动。

他盯着崔赴星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十年前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跑腿的……”

“雇主是谁？”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当时是沈获找的我，说有一批银子要从江南走，让我在通判任上放行，我以为是正常的官银调度，后来才知道是赈灾银，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庸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

崔赴星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不像是装的，当年大概是被拖下水的。

“沈获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赵庸点头，“他来找我，说他被鬼缠上了，身上已经有了鬼爪印，我撩开衣裳一看，他身上确实有三道抓痕，还在渗血……”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七八天前。”

崔赴星记下了。

七八天前，沈获被伤，然后他去找了钱万贯和赵庸。

“你呢？”崔赴星问。

赵庸浑身一抖，慢慢撩起衣裳。

他的肋下果然有三道淡红色的抓痕，比沈获的浅，像是刚结痂不久，伤口不深。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疼，醒了一看，身上就多了这三道印子，门窗都关着，屋里没有别人……”

崔赴星凑近看了看那三道抓痕，方向和沈获身上的一致。

但奇怪的是，赵庸的伤很浅，对方似乎没打算要他的命。

“崔少司正！”外面忽然传来差役的喊声，语气里带着慌张。

崔赴星快步走到院中，只见一名差役站在西厢房门前，指着门上的东西说不出话。

崔赴星走近一看，西厢房的门板上，有人用血画了一个巨大的鬼脸，狰狞可怖，鬼脸下面还写了一行字：“还债偿命。”

赵庸跟出来看了一眼，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崔赴星蹲下细看那血字，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不是新写的。

对方是夜里来的，趁赵府上下都睡着的时候，在门板上画了这张鬼脸。

赵府的老仆夜里起来如厕，没发现异常，早上开门才看见。

“昨晚谁值夜？”崔赴星问。

赵府的老仆颤巍巍地答：“就、就我一个……老爷不让点灯，说怕招来那个东西，我整夜都在屋里没出来……”

崔赴星让人把赵府前后搜了一遍。

院墙不高，墙角有攀爬的痕迹，但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对方显然熟悉赵府的布局，知道从哪里进、从哪里出、哪个时辰府里最安静。

他回到内室，赵庸缩在床角，已经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崔赴星想了想，留了两个差役在赵府守着，又让人把门板上的鬼脸拓下来，然后翻身上马，直奔督察司。

姜清不在督察司。

书吏说他一大早就去了城西杂耍班，到现在没回来。

崔赴星又往城西赶。

城西是平民聚居的地方，杂耍班、戏班子、卖艺的都聚在这一片。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巷子深处听见了姜清的声音。

“对，就这样，再翻一个，好！”

崔赴星拐进巷子，就看见姜清坐在一个石墩上，手里拿着块烧饼，正看一个少年翻跟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翻跟头翻得飞快，一连翻了十几个，赢得围观的人一阵叫好。

姜清看见崔赴星来了，眼睛一亮，招了招手：“崔少司正，快来快来，这孩子翻跟头翻得可好了。”

崔赴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翻跟头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姜清。

姜清今天换了身靛蓝的袍子，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圈红绳，看着跟个出来看热闹的富家少爷没什么两样。

“姜佥都，赵府出事了。”

姜清脸上的笑收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