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崔赴星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又死人了，第二个念头是：最好别是钱万贯。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来报信的是他白天安排在钱万贯宅子附近的暗哨，衣裳上沾着血，脸色发白：“崔少司正，钱万贯出事了，人没死，但伤得重，已经被姜佥都的人看管起来了。”

“姜清？”崔赴星一边穿衣一边皱眉。

“姜佥都正好在钱宅附近，他先到一步，他说钱万贯是贪墨案的关键人证，得由督察司看管。”

崔赴星手上动作一顿，姜清大半夜的在钱宅附近转悠？半夜不睡觉，精力未免太旺盛了些。

他来不及多想，提了刀就往外走。

钱万贯的宅子离甜水巷不远。

崔赴星赶到时，宅子已经被督察司的人围了，姜清站在院中的石阶上，正指挥着人把一桶桶血水往外抬。

他脸上没了白天那种嬉笑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崔赴星来了，只点了点头。

“人在里面？”崔赴星问。

“西厢房，刚找了大夫，伤得重但死不了。”

姜清往屋里走，崔赴星跟在后面。

西厢房里弥漫着血腥气，钱万贯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昏迷不醒。

床边一个大夫正在写方子，见两人进来，低声说了句“命保住了”便退了出去。

钱万贯胸前的伤口和沈获的一模一样，三道抓痕，深可见骨。

“怎么回事？”崔赴星问。

姜清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我的人发现的时候，凶手刚动完手，人从后窗跑了，没追上。”

“毒呢？”

“用了，但剂量不够，草乌碱，混在酒里。”姜清说着，忽然笑了笑，“命真硬。”

崔赴星没接话。

他蹲下身查看钱万贯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凶手用的是同样的爪状铁器，连纸钱都没来得及撒。

但有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钱万贯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死前在抓什么东西。

他掰开那只手，掌心里有一小片布料，深蓝色，粗麻质地，边缘整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姜佥都来看。”崔赴星把布片举起来。

姜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粗麻布，深蓝色，衙役、挑夫、船工，还是——”他顿了一下，“杂耍班。”

“对。”崔赴星把布片收好，“沈获和钱万贯身上的抓痕和这块布，很像杂耍班的道具和服装。”

姜清忽然直起身，回头喊了声：“来人，去查查城里所有杂耍班，现在就查。”

外面的差役应声而去。

崔赴星看着他利落的下令，心里微微点头，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真到办事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钱万贯醒过吗？”崔赴星问。

“就说了一句话，‘鬼船来了，索命的来了’。”

又是鬼船。

崔赴星站在床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姜佥都，你白天说的旧档卷宗在哪儿？”

“督察司。”

“带我去看。”

两人出了钱宅，夜色浓得像墨，街上除了打更的再无旁人。

姜清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崔赴星跟在后面，忽然发现这人走路几乎没声音，像只猫。

“姜佥都平时走路都这么轻？”

“从小练的。”姜清头也不回，“我小时候经常半夜溜出府玩，脚步声太大容易被发现。”

“溜出府？”崔赴星追问，“小时候这么皮？”

姜清脚步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我爹管得严，晚上不让出门，不过后来管不住了，就随我去了。”

崔赴星没再问。

督察司在皇城东侧，夜里的衙门没什么人，只有值夜的差役在打瞌睡。

姜清亮了牌子进去，带崔赴星穿过两道院子，到了一间偏房。

屋子不大，桌上堆着几摞卷宗，墙角一个铁皮柜子上了锁。

姜清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柜子，取出一本泛黄的卷宗。

“十年前，江南道赈灾银案。”

姜清把卷宗摊在桌上，“总银三十万两，拨往江南六州，用于水患赈济，但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到十万两，剩下的全被侵吞了，案发后，朝廷派了钦差去查，查了半年，最后只砍了几个地方小吏的头。”

崔赴星翻看卷宗，里面的名字不少，有些被红笔圈了，有些打了叉。

沈获、钱万贯、孙勉、赵庸，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这些是查过的人？”

“对。”姜清指着卷宗，“沈获，当年的户部主事，负责赈灾银拨付，钱万贯是盐商，当年负责运银，孙勉是吏部郎中，负责考核赈灾官员，赵庸是通判，当年在江南道督赈。”

“还有第五个人。”崔赴星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边缘一小截纸根，他仔细看了看纸根上残留的墨迹，隐约能辨出一个字。

崔赴星凑近纸根，残留的墨迹只剩下一小截，像是某个字的半边。

他辨认了片刻：“这个……是‘羊’字头？还是‘爿’？如果是‘羊’字头，可能是‘姜’，也可能是‘羌’‘美’‘善’，如果是‘爿’，那就是‘将’。”

姜清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有可能是‘疆’，左边是‘弓’，右边是‘畺’，和‘将’的右半边有点像，或者‘蒋’，草字头下面一个‘将’。”

两人对视一眼，这几个字里，只有“姜”和“蒋”是常见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