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佥都倒是不慌。”
“我慌什么?”姜清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又没贪过赈灾银。”
崔赴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继续追问
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少的那页,如果是主谋的名字,而凶手又在按这张名单杀人,沈获已经死了,钱万贯重伤,下一个……”
“赵庸。”
“为什么不是孙勉?”
姜清直起身:“孙勉失踪了,只能先盯着赵庸了,赵庸是退休通判,住在城南,我白天让人去盯过,他闭门不出,说病了。”
“他怕了。”崔赴星说。
“那就得赶紧。”姜清把卷宗锁回柜子
“天一亮我去赵府。”
“我去。”崔赴星说,“命案归稽查司,赵庸可能已经是目标了,我去盯着他。”
姜清想了想,点头:“行,我去查杂耍班。”
两人出了督察司,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上空荡荡的,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姜清站在衙门口,忽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死了。”他揉了揉眼睛,“崔少司正,你请我吃夜宵吧。”
“你刚查完案子,就想着吃?”
“查完案子才要吃啊。”姜清理直气壮,“我晚饭都没吃,一直忙到现在。”
崔赴星看着他理直气壮讨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这个佥都御史,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行。”崔赴星说,“前面巷口有家馄饨摊,开到后半夜,走吧。”
馄饨摊在巷口支了个棚子,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老头,见有客人来,连忙招呼。
两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崔赴星要了两碗馄饨,姜清又加了一碟酱牛肉。
“崔少司正在地方上都查过什么案子?”姜清夹了块牛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什么都有,凶杀、盗窃、拐卖、邪教。”崔赴星倒了碗茶,“你呢?督察司平时不查命案吧?”
“查啊,官员贪墨、渎职、结党,查到最后经常变成命案。”姜清喝了口馄饨汤,呼出一口热气,“不过我入督察司才两年,之前在大理寺待过一阵。”
“大理寺?那怎么调去督察司了?”
姜清筷子一顿,笑了笑:“圣上点的。”
崔赴星注意到他回答这个问题时眼神微微偏了一下。
圣上点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圣上亲自点名调入督察司任佥都御史,这份信任不寻常,但姜清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馄饨上来了,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
姜清吃得快,三两下就见了底,又伸手去够崔赴星碗里的馄饨,被崔赴星一筷子挡开。
“姜佥都,你讲不讲道理?”
“我帮你尝尝熟没熟。”
“熟了。”
姜清缩回手,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看崔赴星吃。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摊子上的油灯晃了晃。
姜清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眉眼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淡了一些,露出点疲惫来。
“崔赴星。”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带官称。
“嗯?”
“你觉得这个案子,最后能查到什么地步?”
崔赴星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想查到什么地步?”
姜清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和白天不太一样。
“我想查到底。”他说,“十年前死了那么多人,不该只死几个替罪羊就算了。”
崔赴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姜清。
白天的嬉笑、插科打诨、天不怕地不怕,底下藏着的是一根笔直的骨头。
“那就查到底。”崔赴星说。
姜清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别说得这么郑重,怪吓人的,走了走了。”
他起身就走,脚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崔赴星坐在摊子上,看着对面那碗空了的馄饨碗,忽然笑了一声,这人跑得倒快,上次的烧饼要他给钱,这次的馄饨倒不说了。
他付了钱,往稽查司走。
夜色沉沉,更夫敲过了三更。
明天一早去赵府,赵庸还活着,得赶在“恶鬼”之前把人保住。
还有那条布片,深蓝色的粗麻布,杂耍班。
姜清明天的活儿不比他轻。
走到稽查司门口,崔赴星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一件事,姜清刚才问他“你猜少了哪一页”,他回信说“主谋的名字”。
但那个撕掉的纸根上,边缘还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印章的边角,上面一个“府”字,下面一个“主”字。
长公主府。
崔赴星站在夜色里,盯着稽查司紧闭的大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