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贯的汗越擦越多,手帕都湿透了。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一句:“他、他被人盯上了……”
“谁盯上他了?”崔赴星问。
“我不知道!他说有、有鬼要找他索命,我以为是他说胡话,贪墨的事被查了,心虚嘛,可是昨天他来找我,说那个鬼是真的,十年前的事找上门了……”
“十年前什么事?”姜清和崔赴星几乎同时开口。
钱万贯缩了缩脖子:“赈、赈灾银……”
茶铺里安静了一瞬,姜清和崔赴星对视了一眼。
“沈获还说了什么?”崔赴星追问。
“他说肯定是当年的冤魂来索命了,正准备收拾细软出去躲躲,我也害怕了,就出城躲了一晚,今天回来也是想把货卖了,收拾东西跑路的……”钱万贯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两位大人,我、我没杀人啊!沈获不是我杀的!”
姜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沈获身上的鬼爪痕,你见过没有?”
钱万贯愣了一下,点头:“他两天前给我看过,他胸口有伤,说是那个鬼抓的……”
崔赴星和姜清又对视了一眼,沈获死前两天胸口就有伤了?
姜清站起来,拍了拍钱万贯的肩膀:“钱老板,这几天就别出城了,随时等着我们传唤。”
两人走出茶铺,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
姜清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办完一件大事,浑身舒坦。
“崔少司正,你那招‘鬼船靠岸’真够损的。”姜清笑着看他,“你看钱万贯那个脸,都吓绿了。”
“管用就行。”崔赴星把牌子收好,看了他一眼,“倒是你,绕到船尾那一下够快的,以前干过?”
“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练的。”姜清随口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沈获身上那伤,验尸的时候验出来了吗?”
“没有。”崔赴星摇头,“仵作只验出了致命伤。”
姜清收起笑,难得正经起来,“先给警告,再下杀手。”
“是复仇。”崔赴星说,“而且肯定和十年前的赈灾银有关。”
两人沿着码头往城里走,日头升高了,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货船的桅杆在阳光里投下长影。
姜清走着走着忽然偏头看崔赴星:“崔少司正,你觉得那个‘恶鬼’下一个会找谁?”
“钱万贯。”
姜清脚步一顿:“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获死前最后见的人,没准和赈灾银也有关系。”崔赴星看着他,“你刚才没发现吗?他那么害怕,还特意出城躲了一晚,他觉得那个‘鬼’也会来找他。”
姜清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咱们是不是得派人保护他?”
“我已经派了。”崔赴星说,“刚才在茶铺外面,我让人盯住了。”
姜清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崔少司正做事挺周全啊。”
“姜佥都过奖。”
“不过……”姜清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刚才说‘鬼船靠岸’,钱万贯跑了,但你那个牌子举起来的时候,码头上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不止钱万贯一个。”
崔赴星微微挑眉:“你注意到了?”
“货堆后面的那个瘦子,还有靠在桅杆上抽烟的船老大,还有茶铺旁边卖鱼的那个老太太……”姜清掰着手指数。
崔赴星停下脚步,认真看了姜清一眼。这个看起来只会嘻嘻哈哈的佥都御史,眼睛比他想的毒得多。
“姜佥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鬼船这个名字很值钱呢。”姜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崔少司正,回去查查,都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怕‘鬼船’。”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烧饼钱你还没给我呢,六文。”
崔赴星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扔过去,姜清一把接住,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巷子。
崔赴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人查案跟玩儿似的,但每一句玩笑底下都藏着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没吃完的烧饼,芝麻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往稽查司走。
沈获的旧伤,十年前的赈灾银,怕“鬼船”的人,案子比他想的有意思,而那个姜清,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回到稽查司,崔赴星把今天的线索理了一遍,写了一份简报,写到一半,差役进来通报:“崔少司正,督察司那边又送信来了。”
崔赴星接过信,展开,这次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沈获的旧伤是五天前留下的。”
第二行:“十年前赈灾银的旧档,卷宗少了一页。”
崔赴星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你猜少了哪一页?”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个姜清,查案查到关键处还不忘吊人胃口。
他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叫差役送回去。
“少的那页,我猜是主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