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赴星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姜佥都查案，倒是比我想的细。”

“崔少司正在地方上的名声，我也听过。”姜清语气随意。

崔赴星笑了一声：“姜佥都听说的倒是不少。”

“我还听说你在任上审过一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把他吓得当堂尿了裤子。”姜清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促狭，“真的假的？”

“真的。”崔赴星面不改色，“那个道士装鬼吓人，我便也装鬼吓吓他，谁知他胆子这么小，招得比谁都快。”

姜清哈地笑了出来，声音清亮，在清晨的暗巷里格外突兀。

崔赴星有些意外，他以为姜清是那种板着脸、开口闭口“本官奉命”的冷面御史，没想到这人笑起来眼睛竟弯弯的。

“行了，”姜清笑够了，摆摆手，“说正事，这个沈获我正要提审他，他名下有三处宅子、两个铺面，账面银子对不上。”

姜清转身要走，“昨天沈获见了钱万贯，那个盐商或许是沈获死前最后见的人，不过钱万贯昨日出城了。”

“你觉得杀沈获的人，和贪墨案有关？”

“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其他的都是猜测。”姜清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嘛，跟盐扯上关系，这里面可是很有门道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随手扔给崔赴星。

崔赴星接住，展开一看，是一份沈获死前三日的行程记录。

哪天见了谁，在哪儿吃的饭，去了哪个衙门，写得清清楚楚。

“你查了半个月，连他死前三天的行程都有？”

“查贪墨嘛，总得知道他每天在哪儿贪。”姜清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崔少司正，查命案的时候记得叫我。我虽然不懂验尸，但我跑得快，抓人方便。”

崔赴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行程记录。

纸上的字写得又快又潦草，有些地方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箭头。

倒像个书院里逃课出来瞎晃的少爷。

不过这份行程记录，确实有用。

崔赴星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叫来差役：“把尸体抬回稽查司验尸房，周围的纸钱符咒全部收好，一个别漏。”

他又顿了顿，“另外……”

差役等着。

“查查沈获死前那几天，跟督察司那位姜佥都见过没有，见了说了什么。”

差役愣了一下：“姜佥都？他不是查贪墨的吗？”

“让你查就查。”崔赴星笑了笑，那笑意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天渐渐亮了，巷子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崔赴星站在岔巷口，看着差役们忙进忙出。

纸钱、符咒、鬼爪痕、盐商钱万贯。

线索不多，但味道很对。

一个被查的贪官死在了暗巷里，死状像恶鬼索命。

崔赴星忽然想起姜清刚才那个笑，眼睛弯弯的。

崔赴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纸钱上的灰，他搓了搓手指，忽然笑了一声。

管他呢，是人是鬼都抓起来。

回到稽查司，仵作已经开膛验尸，见他进来，递上验状。

沈获死于胸前抓伤，伤口深及内脏，凶器是一种带钩的爪状铁器。

伤口边缘有毒，是一种常见的草乌碱，能致人麻痹，但不足以致命，换句话说，下毒是为了让沈获无法反抗。

“果然，爪状铁器。”崔赴星自言自语，“钩子。”

他想起了什么，翻开刚才差役收回来的纸钱，纸钱是普通的丧葬纸，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漆，他刮下一点，凑近闻了闻，不是朱砂，是一种漆料，民间杂耍班常用来涂道具。

鬼爪是杂耍班的道具，符咒是丧葬铺的东西，有人在用民间的东西装神弄鬼。

崔赴星正要把这个发现记下来，门外有人通报：“崔少司正，督察司姜佥都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钱万贯回城了，人在城东码头。”

崔赴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钱万贯出城又回城，沈获死了他倒回来了。

姜清这是邀他一起去堵人？

杀人案和贪墨案撞到一起，他去了也不算越界。

再说了，他也想看看这个姜清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崔赴星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起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