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稽查司的差役就拍开了崔赴星在都城临时住所的门。
来人满头大汗,说城东甜水巷出了命案,死者身份不一般,案子直接报到了稽查司。
崔赴星披衣起身,随手抹了把脸。
他从地方调来都城不过七日,住处还没收拾利索,箱笼散在墙角,桌上摊着几卷从任上带来的旧案卷。
原以为到都城后能先喘口气,熟悉一下各司衙门的门朝哪开,没想到第一桩案子来得这样快。
“谁死了?”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问。
“户部侍郎沈获。”
崔赴星系腰带的手顿了顿。
沈获,人他虽不熟,但户部侍郎的分量他清楚。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昨日在稽查司点卯时,听同僚提过一嘴,督察司那边正在查沈获的贪墨案。
一个正在被调查的贪官,死在了暗巷里。
崔赴星赶到甜水巷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
“听说是恶鬼索命!”
“肯定是,身上有鬼爪印,还有纸钱呢……”
“嘘,别乱说,官府的人来了。”
崔赴星拨开人群走进去,亮出稽查司的牌子。
现场在巷子中段一条更窄的岔巷里,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一线天,连白日都透不进多少光。
沈获穿着家常便服,仰面倒在青石板上,四肢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脸,五官几乎拧在一起,嘴巴大张。
崔赴星蹲下身,目光扫过尸身,停在了胸口。衣襟被撕开,胸前有三道深深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发黑。
尸体周围散落着一圈纸钱,圆形方孔,边缘粗糙,正是民间丧事用的那种。
纸钱之间还夹着几张黄纸符咒,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
旁边还有一摊暗色的痕迹,像是蜡烛烧尽后留下的蜡泪,混着一点磷粉的气味。
崔赴星拈起一片纸钱,凑近闻了闻。
磷粉,遇风自燃,民间常用来装神弄鬼。
装得挺像。
“崔少司正。”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拽起来,不太高兴。
崔赴星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督察司官服的年轻人站在巷口。
来人比他略矮半头,身形偏瘦,面容白净,一双眼睛却极亮,亮得有些扎人。
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有些松垮,领口随意敞着,像是出门时随手抓了件衣裳披上。
姜清。
崔赴星虽未与姜清打过交道,但这几日已听人提过无数次。
督察司佥都御史,深得圣上信任,年纪轻轻便掌监察大权,查案手段凌厉,朝中官员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但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孤冷”。
姜清走进现场,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又看了看崔赴星手里的纸钱,忽然开口:“崔少司正来得倒快。”
崔赴星把纸钱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姜佥都也不慢,听说你查了沈获半个月,现在人都死了。”
“我查的是钱,人死了钱又不会自己长脚跑。”姜清探身看了看尸体,一眼就看见了“鬼爪抓痕”,“有意思。”
“姜佥都觉得是鬼?”
“世上要是真有鬼就好咯。”姜清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也可能是猛兽啊。”
当然,这是玩笑话,都城出现猛兽的几率不亚于圣上传位于姜清。
“崔少司正信鬼神吗?”
“不信。”
姜清笑笑不说话。
崔赴星注意到姜清看尸体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专注。
他不像有些文官见了死尸就皱眉掩鼻,也不像有些酷吏那样故作镇定。他是真的在看,而且看得很高兴。
对,高兴,这人有毛病。
“姜佥都看出什么了?”崔赴星问。
“胸前的伤像是致命伤,纸钱和符咒摆得很整齐,杀人后还有时间布置现场。”姜清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崔赴星只有一臂距离,“还有,他嘴唇发紫,眼珠突出,中毒了?”
崔赴星挑了挑眉。
“还有,”姜清看向他,“沈获虽然年纪不小,但身体健壮。要在他胸口留下这种抓痕,需要很大的力气。要么,有人下毒让他陷入麻痹,要么一个人按住他,另一个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