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早上,江冽背着公文包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没到办公桌前,脑袋就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宕机,接着才意识到自己需要呼吸。
无力感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整整半米高的试卷和专项练习,小山一样堆在他的办公桌上。
这是年级组统一去打印室打印的复习资料。
不统考也印这么多练习啊。他心里想了一句,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期末考试之前的日子不仅学生难挨,老师更难挨,学生是写一份两份试卷,老师一天要改上百份试卷,有时候还得带回家里熬夜加班改卷。
复习的流程就那样,基础知识不停交替复习,把班上大部分学生的基础打牢再考虑培优补差问题,试卷和练习也不是写得越多越好。写不完的卖废品就是了。
许迭是在早读结束之后才回来的,带回来了两个吵架的学生,调解完学生的矛盾刚好上课。
那两个学生走的时候,他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又去上第一节课了。
中午,江冽从门卫那里拿上买的外送食材,回到许迭廉租房里给他做饭。
打开门,许迭依旧和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一样,抱着吉他在练歌。
“在某个街头,有个我在这里只为你等候……”
在许迭的歌声里,江冽换好拖鞋,提着菜就进了厨房。
距离弟弟回庆桦看病,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江冽去他家,基本都是江冽做饭,因为最后一个月是班主任最累最辛苦的时候。
不上新课,复习课枯燥乏味,学生写卷子写得心情焦躁,考不好回去还要被家长批评,心理状态不是很好,闹事的概率也随之增加,打架翻墙背后骂人校外闯祸等问题层出不穷,每天上完课改完试卷,班主任还得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不仅如此,还要填写家访材料、补充班主任工作手册,以及各种需要班主任完成的填表、宣传、截图收集……许迭累到每天回去倒头就睡,中午还得抓紧时间练歌。
乐队在寒假期间有一个上海的live house演出邀请,场子不大,但比他们之前演出的场子大多了,唱的就是《暗恋》。
这段时间,许迭天天都在唱这个,江冽从一开始的欣赏,到后面几乎都要麻木了。
到现在,许迭一唱这歌,江冽就有点心酸的感觉。
他俩分工很明确。江冽做好饭的时候,许迭就来厨房装饭端菜,吃完饭也是许迭洗碗。
两个人从一开始的客客气气互相感谢,到现在几乎是零交流地做完这一切,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聊上两句。
上班的日子简单而乏味,江冽家里没再打电话和他说什么,许迭的乐队也没什么事找他,他们每天就是起床上课、按时吃饭、晚上回家睡觉,循环往复。
但要说毫无变化,倒也不是。
许迭发现,自从上次他找江冽他弟弟聊过之后,江冽每天和他弟聊天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了,元旦节假期的时候,江焕还过来和他们一起吃了餐饭。
与此同时,江冽故意逗他和他开玩笑的频次也变低了。
倒不如说,江冽这个人慢慢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所以他俩中午的交流才会越来越少。
吃完饭,许迭依旧去洗碗,江冽依旧不着急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或者电视。
洗完碗出来,许迭坐在江冽身边,看着一言不发盯着手机的某人,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孤寡老人好不容易盼来子女回家却发现对方只想玩手机的无力感。
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许迭找了个话题:“寒假你有安排吗?”
“去上海听你唱歌。”江冽说。
许迭:“除了这个呢?”
“不知道。”
“好吧。”
然后就又不知道聊什么了。
这段时间,好像每次和江冽的聊天都是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象征性聊几句,最后以江冽的“不知道”“不清楚”收尾。
这样的变化一般都出现在热恋期已经过去的情侣上,是失去激情即将分手的前兆。问题是他和江冽还没在一起啊?
许迭不知道他和江冽的关系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根据这段时间他对江冽的观察,似乎对方并不觉得这样的尴尬氛围有什么不对。
江冽每次在他身边沉默,表现得都很放松,最初见面时那种刻意的笑容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脸上,聊到有趣的话题的时候,他也会真心实意地笑。
和以前不同的就是,江冽笑过之后,就不会再找新的话题了。
他变得非常被动,许迭的话题他全部接住,但几乎从不主动发起自己的话题,而这种变化已经成为了现在两个人相处的常态。
许迭其实不喜欢这样,但如果专门说出来,又怕给江冽压力。
或许还是因为生活太单调乏味了吧,不仅江冽,连许迭自己,这段时间能称得上真正轻松的时间都很少。
等放了寒假,或许就会好很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终于挨到了寒假。
期末考试一考完,老师们就风风火火地收拾好办公室,卖掉多余的材料,卖完的钱就全办公室一起去外面下个馆子花掉。
开完期末总结会议以后,老师们拿着购物卡回家,一个学期就又结束了。
开完会的当天,许迭就在爸妈的催促下回了家。
江冽则依旧住在廉租房里,丽水秀桥的那套房子虽然是他名下的,但自从上次被爸妈和相亲对象闯入之后,他对那地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一点都不想回去,宁愿住在学校里。
一放假,原本住在廉租房的老师们下乡的下乡,回家的回家,除了极个别外地的老师没有走之外,其他的基本都走完了,哪怕隔音效果不好,江冽也没再听到过什么声音,每天都非常安静。
站在阳台能看到一栋教学楼。之前为了保护隐私,他都会把纱帘拉上,现在也没那个必要了,打开只能看到人去楼空的场景,偶尔到了晚上,几个办公室的灯光会亮起,那是住在学校的老师在准备各种材料。
在这边住了几天之后,江冽之前的那本计划本已经写完了,他早就准备了新的,很快扔了之前那本,用上了另一本一模一样的。
这天睡前,江冽依旧在给自己明天要做的事情写计划,突然手机响了,是许迭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喂?”
“你还记得有我这么号人吗?”许迭声音幽怨。
不怪他不高兴。
自从许迭回家住之后,江冽就没再联系过他了,一个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江冽解释道:“我最近在忙装修的事。”
许迭声音带着委屈:“忙装修的事也可以和我说啊。这些天你也是,每次都是我发起话题,不然你鸟都不鸟我一下。”
“发言不文明啊许老师。”江冽笑了。
许迭语气悲伤:“果然,关系淡了,都开始叫我许老师了。”
“我没有不理你。我最放松的状态,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状态,”江冽解释自己的行为,“如果你需要我主动找话题,之后我会注意的。”
许迭“哦”了一声,但依旧没有满意:“那你这几天干嘛不找我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