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上完,许迭提前半节课跑到校门口对面吃完了晚饭,放学后的卫生打扫和路队是江冽帮忙管的,他来管,学生办事效率都高多了,等教室被完全打扫干净时,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天都还亮着。
现在的小学生不比以前,下午有整整四节课,正课上完还有语文或数学课后服务和一节兴趣课,放学的时候都五点四十五了。
许迭和江冽在停车场见面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剩下一点橙红色的余晖,看来明天会是个大晴天。
江冽坐上驾驶座,看到许迭在旁边系好了安全带,才启动汽车,打开车窗换气。
“去你家吗?”许迭有点紧张。
江冽说:“那不然去你家也行。”
“那还是算了吧,我爸妈都以为我在和女朋友甜蜜呢,领个男的回去我怕他们多想。”他说。
“纠正一下,”江冽的脑袋往他那边一偏,调侃道,“领个gay回去。”
许迭笑了:“要不要准备一个防狼喷雾啊?”
“那是给反抗能力不强的人准备的,你应该打得过我。”他说。
谈笑间,汽车已经开上大路,现在正是高峰期,停车场后面的路上堵了一大片,好在江冽家是反方向,没等几个红绿灯就开车开上了高架桥。
他们在车上听着音乐软件上随机播放的歌,播放到一些网络热门歌曲时许迭会满脸厌恶地换下一首,江冽倒是无所谓,因为他的心思现在完全不在歌上。
他在心里预想回到家以后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听天由命吧。
江冽家真的很远,要经过环城高速,离学校至少二十公里。到达之前,汽车首先开进了庆桦市最早建起来的那片别墅区,然后毫无阻碍地进入其中的一个小区,到地方时,看着窗外漂亮的四层带院子的小洋房,许迭忍不住感叹:“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嗯。我先走了,你要是觉得闷就发动汽车开空调。”江冽看起来没心思和他畅聊童年,憋足一股劲似的,把汽车钥匙扔给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家里的客厅门没锁,他一推门就能进去,换好鞋的时候,就看见玄关的门被打开,爷爷笑着站在门口:“小冽。”
“爷爷!”江冽一看到爷爷就高兴了起来,他换好鞋,跟着爷爷一起进到客厅里去。
客厅里,爸爸在沙发上坐着,电视上放着新闻频道,妈妈在厨房忙活。弟弟在北京上学回不来,家里除了爷爷,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了。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叫来他的另一个相亲对象当着爷爷的面强迫他促成一门婚事。
是爸妈对他放开要求了?不,应该是圈子里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了。
说来也好笑,以他爸妈那两张嘴,连李梦兰都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事了,到现在估计认识的人里已经没几个不知道了——当初乱说的时候,怎么就没料到他们的儿子从此以后就要杜绝熟人相亲的所有可能了呢?
至于爷爷那边,他们应该确实是没有说什么。毕竟老人家八十多岁了,受不了这刺激。
“爸。”江冽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又到厨房喊了声“妈”。两人给他的回应也是不冷不热的,这倒是很正常,他爸妈对他笑得最开心的时候,还得追溯到他十岁以前,准确的说,是江冽出生之前。
客厅里,几米高的水晶灯发出亮眼的光芒,江冽在沙发上坐下,爷爷坐在他身边,关切地问他:“小冽啊,上班怎么样?辛苦吗?”
“不辛苦,”江冽笑着回答,“当老师工作稳定,假期也多,工资嘛,能养活自己就行。”
爷爷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好,我们小冽还是有出息。你爸当年啊,愣是不肯进我给他安排的厂,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身边的人啊不知道多少……要不是他运气好,哼!”
看着老头子这吹胡子瞪眼的架势,江冽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
从他高考考进公费师范后,爷爷是唯一一个对他说“你有出息”的。老人家或许什么都不懂,又或许看得比谁都明白,只要孙辈工作稳定,生活幸福就足够了。
他和爷爷聊天的时候,妈妈在厨房炒菜,爸爸则是全程都拿着遥控器,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表情冷淡地看着电视屏幕。
江冽对外展现出来的那一套,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学爸爸的。不让自己的脸上表情太丰富,就会给人以距离感,就不容易受排挤和欺负。
当然,也不容易收获别人的真心。
爷爷已经八十岁了,咬不动太硬的食物,晚餐每一道菜都煮得很烂,餐桌上,爸妈算是给足了老头子面子,没再板着一张脸,该笑的时候笑,该夹菜的时候夹菜,全程都没有人提到江冽同性恋的事,也没人提找对象的事,爸妈要爷爷注意身体,爷爷要江冽注意身体,江冽要爷爷注意身体,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吃完饭已经是八点了,临走的时候,爸爸妈妈一言不发地站在玄关旁边,看着祖孙二人笑着攀谈,然后依依不舍地说再见。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给憋回去了。
关上门,江冽松了口气,回到了车上。
车门打开又关上,坐在副驾驶玩手机的许迭看到他的脸色还算不错,顿时放下了心:“走吧?”
“这个点学校停车场肯定锁了,”江冽启动汽车,“你去我家住吧,离学校也不远。”
许迭好奇地问:“你家在哪?”
“丽水秀桥。”他说。
“靠,那还真近啊。你平时去桥上看风景的时候不是回家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廉租房可能还更远一些吧。”许迭脑中计算着二者之间的距离。
江冽:“是要更远一些。但是我很少回那边的原因是那房子是我爸妈给买的,他们的指纹可以随意出入。”
“他们经常随意出入吗?”
“不然我干嘛跑去住廉租房,”江冽自嘲道,“不过现在他俩应该已经放弃管我了吧。”
许迭看他:“那你要搬走吗?”
江冽:“我舍不得你啊。”
许迭深吸一口气,有点无语:“亏我刚才还那么担心你。你这嘴还真是欠。”
“我又没开玩笑逗你,”江冽启动汽车,抽空回了一句,“你对我来说,是一个高于平均线标准的朋友。超出我对‘朋友’这个词语的预想的那种。”
许迭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你运气不太好啊。以前没交过朋友吗?”
江冽:“交过,但他们一听说我是同性恋就跑了,怕我对他们有非分之想。”
许迭:“那你不说呢?”
“不说,我和他们就永远没办法成为真正的朋友,”江冽的语气淡漠又轻松,“而且,一般的人也不配让我在他面前天天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许迭突然就有点得意了:“那你得好好珍惜我啊。平时逗我玩也要适度。”后半句话带了点幽怨。
江冽说:“你不服你可以逗回来。”
“说得简单,”许迭不满地说,“我又不可能和你一样玩同性恋的梗。万一我一接上,你当真了呢?”
江冽:“那你准备好防狼喷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