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许迭笑骂了一句。
到达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丽水秀桥这个楼盘属于划片到九完小的学区房,入住率非常高,从落地窗往外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
江冽家有人定期打扫,很干净,还弥漫着一股薰衣草香薰的味道,装修和许迭对他的刻板印象很像,黑的白的灰的,偶尔一点点缀的金和绿,与他廉租房那样亮色的装修风格完全不同。
许迭没有带换洗衣服,江冽就在自己卧室的衣柜里翻出一套买大了一码的睡衣给他,然后给他指了浴室的位置。
许迭在洗澡的时候总是没忍住看那些洗护用品的牌子。有些是他听过的,有些是没听说过但一看就很贵的,江冽身上出现最多的是一种青柠味,现在他也在房间里找到了这股味道的源头,是一款洗发露。
一直到洗完澡出来,许迭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江冽自己睡哪。
他看着房间里的几扇长得完全一样的门,随手推开一间,是书房,书架上陈列着一堆教育和心理学的书籍。
再推开一间,是休息室和茶水间……虽然听起来很像某个公司的装修,但这间小屋子里就只有一个茶几、一张沙发和一个放着咖啡机的台面。
接着就是一间空房,似乎是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布置。
最后那扇门,想都不用想,肯定就是江冽的房间了。
许迭敲了敲门:“江冽?”
没人回应。不会这么早就睡着了吧?许迭试探着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到卧室的灯是开着的,但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江冽应该是在洗澡。
许迭于是加大音量喊了一声:“江冽!我睡哪儿?”
“我家没其他床了,”江冽的声音隔着一道浴室门传过来,听着闷闷的,“你睡客厅沙发吧。”
许迭:“可以。被子呢?”
江冽:“我不知道,你在我房间找找吧。”
“那我进来了。”许迭打过招呼,走进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上放着的一套灰色睡衣。走近一看,不论是款式还是纹样都和自己身上这套一样。
打开衣柜找被子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好几条一样的白衬衣。西装裤的款式也是大差不差的,江冽的衣柜就和他的外在表现一样,刻板得让人感觉到无聊。
只是,这些衣服他从来没见到江冽穿过。印象中江冽的衣服总是不重样的。之前他上台的衣服被染成荧光绿,江冽后来给他挑的衣服都很有品味,饰品搭配得也很好。
那是为什么呢……
许迭关上衣柜门,打开了旁边的柜子,然后回头往床上又看了一眼——柜子里放着款式相同的四件套。
衣柜里只有一床一看就是给过冬用的厚鹅绒被,许迭关上柜门,走到衣柜边:“你家没有薄被子。”
“那就睡我床上呗。反正都男的,我还能夜袭你不成。”
江冽又开始用他一贯冷淡的腔调说出重量级发言了,许迭对此已经几乎习惯了,吐槽都懒得吐槽:“可以。我主要是怕你介意。”
“我不介意。那你先睡吧,我还要一会儿。”
房间里一个人在浴室洗澡的情况下许迭当然是睡不着的,他坐在江冽的床上,拿出手机开始看视频。江冽出来的时候身上就系着条浴巾,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许迭把脑袋侧了过去,顺带确认窗帘已经拉好,等他穿好了才重新转回来。
江冽回到浴室挂好了浴巾,顺带关了灯,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被窝:“累死了今天。”
暖色的小夜灯自动亮起,他的身影仿佛被黑夜笼罩上一层薄纱。
“之后还有更累的时候呢。”
许迭随意答了一句,然后问出自己的问题:“诶。为什么你的衣柜里衣服都长一样的啊?”
“如果我的衣服有不一样的,我妈就会对我的穿着提出要求,”江冽平静地说着话,但眼神里的抗拒做不了假,“她其实也不懂什么穿搭,只是很喜欢看我听她的话,然后穿上她喜欢看的衣服……大学的时候因为这个事我和她吵过架,那次我一赌气,把我的衣服全扔了,大部分是我妈给我买的,她很伤心。”
许迭:“那次矛盾是怎么爆发的?”
“我要去和大学室友吃饭,我妈给我选了一套土到掉渣的衣服,我嫌丢人不肯穿,她就骂了我一个多小时,上升到我不尊重她、不懂感恩、白眼狼这些方面。我全程没还嘴。”
许迭感觉不可理喻,皱起眉:“什么逻辑这是?”
“我那个时候才十九岁,本来就因为师范的事情有了叛逆的苗头,我忍了一个小时,情绪就爆炸了。但是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做法也欠妥。”江冽说。
许迭:“那你现在觉得,当时应该怎么做?”
江冽:“随便拿出一套衣服,说是室友统一买的活动专用服装。这样她就会为了让我合群而放弃对我的控制。”
“绕这么大一个弯,”许迭看着江冽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不能好好聊聊吗?”
“如果能聊的话,我和我爸妈的关系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了。”江冽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我不装副卧和客房,甚至一套多余的被子都不给他们留,就是不希望他们在这套房子里住下来。”
许迭想到了自己的家庭:“我爸妈和你爸妈比起来就开明多了。他们对我和我哥是半放养半竞争的,很多事情,都是交给我们兄弟两个自己商讨处理。相当于把一部分管我的责任分给了我哥,管我哥的责任也分给了我——他们能给我的太少,别的要求我满足不了,他们也不好意思提。只能期盼我尽早结婚了。”
江冽说:“我爸妈就是给的太多了。他们不求回报,要的就是我听话。”
“我觉得你宁可他们给你打个欠条。”许迭评价说。
“不说这些了,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江冽只觉得胸口那一块闷闷的,“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许迭却没有接这句话:“我觉得你本人并没有你说得这么悲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江冽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其实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许迭认真地看着他,“出柜了之后,虽然很不好受,但是生活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吗?”
江冽笑了一下:“那就。希望明天也能顺利吧。”
仿佛会后总结般例行公事的话语,笑容也假得不行。
一阵不舒服的感觉在许迭心头弥漫开。
他以为自己和江冽已经走得足够近了。但是现在的江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呢。
所以江冽的出柜不是因为勇敢。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被逼到极限的破罐子破摔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破罐子都摔了,家庭关系都这样了,今天他又为什么会回家去找他爸妈求和……想到这个问题后,许迭悲哀地发现,今晚肯定又要好奇得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