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正是家家户户吃完饭休息的时间,远处林立的高楼灯火通明,江冽和许迭把手搭在护栏上,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两个人享受着难得宁静的时光,直到天暗下来之前,谁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天完全暗了,桥下的江面上出现几艘观光邮轮,江冽看了一眼,问:“这个你坐过吗?”
“本来没兴趣的,但是我们学校组织研学,被迫坐了,其实没什么意思,船上看到的夜景还没有我们在桥上看到的多呢。”他说。
“你侧脸挺好看的。”
江冽用他一贯冷淡的声音评价了一句之后,许迭转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我爸妈说我眉骨高,有点显凶。”
“没有,我觉得刚好,”江冽坦然地看着他,丝毫没有作为一个同性恋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的慌乱,平静地试探对方的性向,“小姑娘应该不会害怕你这款。”
“你呢?我记得你说你喜欢过人,你以前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生啊?”许迭好奇地问。
没有否认,没有思考的痕迹,对此感到理所当然。
直男啊。
江冽觉得有点可惜,但面上不显,嘴上依旧瞎编得很熟练:“很阳光开朗的那种。朋友很多,在班上很受欢迎。”
许迭半开玩笑道:“比你还受欢迎啊?”
“嗯,”江冽低下头,看着消失在桥底的观光船,“我在高中没什么朋友。大学也是。”
工作以后也是。
许迭说:“我觉得不是性格的问题。可能是你对别人有点太设防了。”
设防啊……其实,他好像还没有防着过谁,谁和他说话他都会聊上几句,就是没有过深入的交流罢了。
当然,江冽也不指望许迭这么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能了解他,于是没有解释,敷衍道:“可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我自己。”这句话其实是撒谎,天底下没有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人了。
别扭、高傲、死板、无法敞开心扉。这才是他没有朋友的原因。但他不打算改。强迫自己成为一个不想成为的人还是太累了。
上课时表演就足够了,他不想一辈子都戴着面具生活。
江冽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许迭:“怎么了?”
“没什么,我表妹要结婚了,她嫁到外地,我周末得开车过去,休息时间又要少了。”他随便扯了个理由,不过这句话不是撒谎,他的表妹周末真的要结婚,只是这件事与他此时此刻叹气没有任何关系罢了。
“幸好我们都任职五年以上了,否则这次新教师比武又要参加,那会更忙。”许迭说。
江冽:“那就希望老天保佑。这学期比武别让我去——也别让你去。”他最后那半句话是临时紧急加的。
许迭有点烦躁:“叫我去我也不去,连任两年班主任已经累死了。再说,那么多老教师要升高级,应该也轮不上我们吧。”
“也是。想那么多干嘛,过好当下就行了。”江冽望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观光船还有岸边大楼上璀璨的灯火,脑袋逐渐放空了。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放松。
放松,就是什么也不用想,谁也不用应付,只有眼前和当下。
许迭看到江冽又一次沉默,但目光柔和了很多,虽然分不清那到底是柔和还是麻木。
江冽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从始至终都是有点矛盾的。
之前吃饭的时候,江冽说他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弟弟,两个人关系很好。听起来,他的家庭环境应该不会太差,那是什么导致了他现在的状态呢?失恋吗?还是人生路上的失利?
——许迭猜错了。江冽其实既没有感觉到失恋,也没有感觉到失利。
对弟弟的嫉妒被生活的忙碌所淡化,心里的不甘被眼前的苟且所蒙蔽,唯独无法消解的感情,是失望。
他身上存在的矛盾,就是内心的高傲,和对自己的失望。
不能接受和喜欢女人。不满足于现状却又无法改变,工作多年,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这本应是人生的常态,但江冽就是觉得,好像还是少了一点什么。
思来想去,可能是激情与去做某件事的冲劲与勇气吧。
而他连对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向都不敢。
江冽突然觉得挺讽刺的。
一艘灯火通明的观光客船从远处驶来,船体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部分水面,能看到被掀起来的雪白的浪花。
那浪花,江冽小的时候坐在船上,从近处看过。印象中挺大的,但是现在看来,只是小小的细细的可怜的一条线。
江面离大桥有多远?
跳下去会死吗?
死得痛苦吗?
江冽无法控制的,像以前来这里看风景时的无数次那样,又一次想到了这些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思考过无数遍、但一直没有予以实践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