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说话?”谢灵洲忽然问。
慕净竹看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开话题。
“昨天,谢了。”
“什么?”
白如雪花,谢灵洲的眼中一片茫然。
慕净竹顿了顿。
“你昨天晚上专门跑去你奶奶家,又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为了让崔泉知道,我们没有待在一起吧?”
“啊?”谢灵洲歪了歪脑袋,“什么意思?”
隔着灯光,谢灵洲也望着他。昏黄的光落在那一排鲨鱼似的牙齿上,天真得像个孩子。
“没什么。”
慕净竹移开视线,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只是疯子的一时兴起罢了。谢灵洲不过恰好在那天想去看看自己的奶奶,又恰好闹出了动静。他不是在帮自己,更不是故意替自己打消崔泉的怀疑。
一个疯子,哪会想得这么深?
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这时候,身旁的人蹭地站了起来。
“啪嗒。”
灯灭了,黑暗一下压下来。
“你看上面。”
慕净竹顺势抬起头。
这口井太深,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可在那片浓重的黑色里,偏偏漏出了一点光。圆圆的井口,成了整片天地唯一的缺口。
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圆。而井口正中央,躺着半弯月亮,不偏不倚,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落进井口。
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月牙刺穿了云层,亮白的月光从那道狭小的井口倾泻而下。月光似乎格外慷慨。明明只有那么一点出口,却把所有的光都给了这口井。
慕净竹仰着头。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里真的是一口井吗?
还是天堂?
“怎么样?”谢灵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个好地方吧?”
慕净竹转头看他。
月光恰好落在谢灵洲头顶。那个人坐在余晖里,头发、鼻梁、肩膀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像是在发光。
他手里的灯已经灭了。在这样的月光下,一切都寡淡无味。
“嗯,”慕净竹说,“你就是带我来看这个的?”
这句话本来只是询问,可从慕净竹嘴里说出来,偏偏显得有几分不以为然。
谢灵洲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喂,”他又咧开嘴,笑意有些冷,“这难道不好看吗?”
谢灵洲偏过头。
“你还嫌弃上了?”
“没有。”
慕净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重新抬头看向天空。
偏偏,就在这时,黑云从远处卷来,一点一点遮住月牙。最后一丝月光停留在井口,迟迟不肯散去。
云层终究太厚,月亮往井里劈下最后一道白光,转瞬便被吞没,井底重新暗了下来。
“看吧,”谢灵洲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真是乌鸦嘴,你不想看,现在也没得看喽。”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慕净竹怎么听,都觉得里面夹着一点阴阳怪气。
他没接话。
黑暗陇上井底,刚才那点近乎圣洁的感觉也跟着消失,阴冷一点点爬回来。
“啪嗒。”
灯突然亮了,惨白的光猛地照开。
谢灵洲那张笑脸骤然投在井壁上,被拉得又细又长,活像一只鬼。
慕净竹肩膀一抖。
“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谢灵洲张嘴说话,尖尖的鲨鱼牙露出来。在这片惨白的光里,那张脸更加瘆人。
“月亮没了,回去呗,”他说,“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谢灵洲把灯往垫子上一扔,伸手拉过绳子,直接塞进慕净竹手里。
那盏灯也像是故意捉弄人,不知是不是谢灵洲故意按错了键,这时候灯光闪烁的不再是昏黄,而是冷冷的白。
惨白的光黯淡了一切,也一并黯淡了谢灵洲那双带笑的眼睛。
慕净竹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没有觉得不好看....”
“愣着干什么?”
谢灵洲打断他。
“上去啊。”
慕净竹的话被堵在嘴边,他只好叹了口气,抬头望去。
绳子从高高的井口垂下来,一直落到脚边。黑暗里,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慕净竹抓住绳子,正准备往上爬。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间....那口黑箱又落进了他的视线。
他的动作停住了,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谢灵洲....真的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就生气吗?
刚才那个笑,还有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如果那不是巧合呢?
如果谢灵洲真的知道崔泉在怀疑他,所以才故意跑回秋芍曈那里闹上一场呢?
那他刚才为什么装作听不懂?
疯子真的会想这么多吗?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疯。
慕净竹看向谢灵洲。
那张脸还是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先上去。”慕净竹忽然说。
这是他在几秒钟内得出的最稳妥的办法。
无论如何,他必须和箱子待在一起。
“为什么?”谢灵洲奇怪地看着他,“我先你先,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着,他又笑起来。
“你这人怎么神经兮兮的,一转头一个想法。”
他抬起手,像逗人似的敲了敲慕净竹的脑袋。
慕净竹脸一沉。
到底是谁神经?
他拍开谢灵洲的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目光下意识落到了垫子上的黑箱。
“哦,”谢灵洲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箱子。”
“你先上去,然后我把箱子绑在绳子上,你再拉上去不就行了?”
慕净竹没有立即回答,这的确是个办法。
可如果谢灵洲反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