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吻玫醒来时,难得见沐回纯没先起来,少年紧紧埋在他怀里,只能看见铺在枕上的雾色长发,他体温偏冷,这会儿居然有点烫,他把自己捂热了?
不对……太烫了。
薛吻玫感觉不对劲,轻唤道:“沐愔?沐回纯?”
沐回纯仰起头,露出眼睛一错不错望着他,无辜中透着些许脆弱可怜。
薛吻玫松了口气:“你醒的啊?沐回纯,你怎么这么烫?”
沐回纯默然片刻,平静道:“我生病了。”
听上去嗓音还有点哑,薛吻玫很是惊讶:“你生病?”
沐回纯可是回春圣手,还会生病?
薛吻玫迟疑:“你不给自己治下?”
“治不好。”沐回纯面无表情。
“啊?”薛吻玫目瞪口呆。
“过段时间就好了。”
“只能靠自愈?”
“嗯,你得一直陪着我。”
“好好好。”薛吻玫纵容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沐回纯又把头埋下去,暗暗想着,生病真是个好借口。
薛吻玫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宝贝,我得先去吃个饭。”
“我去做。”沐回纯就要起身。
薛吻玫忙把他按回去:“不行,你是病人,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骗子。”
“?”
薛吻玫料到沐回纯会这样,刚才还是答应太快了,但也不能不答应。
他也很无赖地说:“就骗你。”
沐回纯转了个身,非常任性地说:“你离开我,我马上就死掉。”
薛吻玫差点被呛到:“沐回纯,你能耐啊,还会以死相逼了。”
沐回纯闷不吭声。
薛吻玫支起身子,看着少年埋着脸,觉得好笑,垂首吻了吻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薛吻玫离开吃饭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拿上回联系钟家定制的东西,他催着钟家必须今天寄过来,还挺快,大清早就到了,派了专人专送。
取完回来遇到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面蒙白纱,一袭杏粉衣裳,高挑清瘦,笔簪挽发,带着文雅书卷气,似书窗外一枝杏花带雨。
她的样貌虽已偏向凡人,但依稀可见发色透着浅浅的白杏色,眼瞳更是异于常人的浅色,只不知那发后是否有妖纹。
薛吻玫仿佛等待已久,微挑眉,兴致盎然:“照程君?”
沐照程也不假装,从容道:“薛公子,还请移地再言。”
两人来到空旷之地。
沐照程淡然揭开面纱:“想必薛公子已知晓我的身份,此番冒昧,是想拜托薛公子一件事。”
说着,她微一行礼。
薛吻玫干脆道:“你说。”
沐照程正色道:“琴川近日有不少百姓身中乌疆蛊毒,需在乌疆本地配药,但去乌疆的条件苛刻,一般人无法入境,沐愔身份特殊,且是医修,会制药炼丹,是去乌疆的最佳人选……”
薛吻玫明了:“想让我劝他去?”
沐照程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抱歉,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拜托薛公子。”
薛吻玫意味不明牵下唇:“倘若我拒绝呢?去乌疆也是九死一生,没谁有舍己为人的义务,他不愿去,我不会劝他。如果照程君只是带着想要救人的说辞来找我,那可以到此为止了,我没兴趣慷他人之慨。”
沐照程毫不意外,反倒轻抿起唇:“我确实有旁的说辞。”
薛吻玫掀唇:“洗耳恭听。”
沐照程道:“薛公子可知,苍灵古族的平均寿命不过二十三岁?”
薛吻玫之前在书上看到苍灵古族的信息,对此有些印象,那时他还不知道沐回纯就是苍灵古族,只觉他有些符合条件。
如今细想,倘若上面的信息全都符合,那么沐回纯岂不是再过几年就要死了?但他若是寿命无几,又岂会跟他结为道侣,许诺一辈子?总不至于一辈子就二十几年吧!
薛吻玫暗暗打量着沐照程的容貌,略表疑惑:“你不是苍灵古族?”
沐照程眼底露出一丝哀伤:“我洗清了血脉,如今已是凡人之身。”
薛吻玫颇为诧异,这样稀有又强大的血脉,多少人求之不得?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自愿洗清?也不知当中缘由。
所以沐回纯现在是苍灵古族唯一血脉,怪不得被抓着不放。
沐照程掩唇叹息:“钟离昕那件事,薛公子或许对我已有看法。因为阿姊的缘故,尽管我知道沐愔生来无辜,也不可避免厌恶他。但他是苍灵古族唯一后代,我怎会让他自断灵脉?族人天生薄命,唯有两种方法可续命。”
薛吻玫猜测:“变回凡人,或者……得道飞升?”
“没错。”沐照程肯定道,“要么舍弃一切属于苍灵古族的天赋,归于平凡,要么飞升成神,不死不灭。”
薛吻玫大概能猜到全部过程了,沐回纯固执有主见,逼他是没用的,而他对于苍灵古族大概没多少归属感,也不想要这个身份,所以宁愿自毁也不愿飞升。
感情上来说,沐回纯完全没错,这是他的自由,旁人没资格逼他。
但冷血地说,作为古族现存唯一血脉,他没有想当然的自由。
“这跟去乌疆有何关系?”
“乌疆研究各种异族,对于苍灵古族也有一定了解,或许能有法子延续寿命。最主要的是,沐回纯的一只眼睛被押在了乌疆,如果不取回,他的眼睛会越来越看不清。”
沐回纯的眼睛有问题,薛吻玫一直知道,但没想到,他那只经常遮住的眼睛居然不是他原来的眼睛?
薛吻玫沉思道:“我有个问题,你一直以来的行为都很奇怪,我不信你只是为了刺激沐回纯而让钟离昕去闹事。钟离昕身世复杂,在家族中如履薄冰,不会主动招惹是非,若没有你的威胁,他不可能答应你去闹事,同样,若没有你的指使,他不可能又把你暴露出来,从头到尾都是你算计好的吧?如此长的时间线,如此精确的算计,你是不是有上辈子的记忆?”
沐照程一哽:“……没错。”
薛吻玫真是好奇,怎么这么多人有上辈子的记忆,他咋就没有?还得慢慢恢复?这不折磨他玩吗?
苦恼须臾,薛吻玫隐隐又生出几丝不可能的希冀,犹豫地开口问:“那沐回纯上辈子过得如何?”
沐照程垂下眸子,漠然中带着些许惋惜:“他未及弱冠便离开了,所以我不想他重蹈覆辙。”
薛吻玫无言,居然年少早逝。
天命难违,若年少早逝是沐回纯的命运,那他这辈子能够逆天改命吗?
他方才居然还自私又卑鄙地希望沐回纯就是叶冰玫,可是怎么可能呢?
若沐回纯是叶冰玫,江灵旭岂会那般震惊他们在一起?沐照程又何必跟他说这些?沐回纯也不会那么早离世。
薛吻玫收敛情绪,倒抽了口气,平声问:“你在凡界饱经风雨,想必都是为了苍灵古族。传闻中苍灵古族祸害苍生,我不信这些传闻,你应该也想洗清冤屈,所以苍灵古族为何灭族?”
沐照程牵起一丝苦笑,有种如释重负般叹道:“过去在上界奉行绝对的自由,混乱无序,天地间的孽障由万物众生共同承担,因此,一些怀有赤子之心的修士,为了扫除世间灾孽,组成了乌合众。起初只是推行正义与善良,后来发展走向极端,一切不正义都被打杀,甚至改写了秩序,制定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法则,做的一切事都要承担等价的后果,达到绝对的善恶平衡。在这样的情况下,无数人忐忑不安,毕竟现实不是非黑即白,无法说清楚是善是恶,而人的存活,必然伴随着杀生。各方顶尖修士,多少沾点鲜血,为了洗清身上的孽障,他们发现了苍灵古族。”
薛吻玫虽没有接触过上界,但三更界互相牵制,上界秩序混乱的代价就是下界群魔乱舞,凡界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混乱伴随着无限制的开放,他从小受薛家保护,幼时在外游学,不懂局势动荡,只以为潇洒快活。
后来回到凡界,大概就是沐照程所说的乌合众发力了,凡界开始严格管控,到处都是规矩和限制,不仅不能出境,甚至出城都困难,也是因此,他少时独自一人被困于边陲之地,遭受陷害,落下旧疾。
他曾以为这些宏大的历史与他无关,他只是浪花中的一簇,哪曾想,他也将成为影响这一切发展的一环。
薛吻玫道:“苍灵古族的死亡,无法复活方圆百里的亡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