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照程道:“对,这是谣传。苍灵古族拥有纯净之力,可净化灾孽,死后化为的灵雨,只能净化,不能令死物复生。”
薛吻玫道:“单凭净化之力,苍灵古族也不算特殊,既然让那些修士饥不择食乃至灭族,应当还有其它缘由。”
沐照程道:“苍灵古族人天生冷漠寡情,难以动情,甚至以动情为耻,而最强大的净化之力,却需要一颗真心,倘若族人真心祝福对方,就可以牺牲自己来换对方的往后顺遂,但到这种地步,对方必然是个身怀罪孽的恶徒,真心祝福一个恶徒,是罪,自己必须承担对方造下的罪孽,是罚。”
薛吻玫怔然,愣愣出声:“可是都死了,怎么承担呢?”
沐照程眼底黯然:“因为一切都是命运,这样的能力,只存在上辈子。”
薛吻玫顿时恍然,倘若真存在这样一个牺牲自己的族人,这辈子就要还债,而苍灵古族已经灭族,沐回纯这唯一的血脉大概也不会再有后代,所以再也不可能出现下一个这样的族人了。
是沐回纯吗?还是沐照程?他们谁背负了罪孽?又是在替谁还债?
沐回纯未及弱冠便死了。
那是沐照程?确实,她洗清了血脉,也是命运的一环?注定的惩罚?
分别前,沐照程拦住薛吻玫,恢复了惯有的温雅微笑:“沐愔定会猜到我约见了你,还请薛公子替我美言几句。”
薛吻玫自然答应,只是沐回纯脾性古怪,喜欢上纲上线,不知会怎样发作。
哪晓得路上就遇上事儿了。
贺兰悠不知又从哪招来几个漂亮男孩,对他嘘寒问暖,说是大哥怕他过得不舒服,特地请他们过来送点家用品,不收下不好交代。
薛吻玫不想为难这些拿钱办事的,领了一路东西也扔了一路,或是找个人再送出去,贺兰悠净给他找事做。
如此又耽搁了会儿,薛吻玫回到房门口都有些踌躇。
他思来想去,自己啥错没有,心虚个毛?遂坦坦荡荡推开门。
迎面而来一阵冷香,带着温热扑进他怀里,门被清脆带上。
沐回纯冷笑一声,埋怨道:“这么久才回来,不知路上遇到什么邪魔妖怪了,真是好难缠,还是你技艺不精?”
薛吻玫好冤枉,但也不能白被阴阳怪气了,于是不怀好意笑道:“是啊,纯纯,你知道有一种魔叫魅魔吗?”
安静片刻,少年猛然从他怀里出来,一声不响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上整个人。
薛吻玫毫不给面子地笑了,笑完他走过去,靠坐在床头,隔着被子拍了拍沐回纯的脑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纯纯,这就不想见我了?”
过了会儿,被子里先探出了一只手,一把搂上薛吻玫的腰,接着少年探出身子埋过去,将人搂得紧紧的。
“薛吻玫,你对我太坏了。”少年低声控诉着。
薛吻玫用手轻轻挠着他下巴,反笑道:“我看你就喜欢坏的。”
“不许说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坏的,我只喜欢你。”
“哦,我知道了,你只喜欢不说你喜欢什么的我。”
“……”沐回纯坐起身,无声坐在一边,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冷淡。
薛吻玫一看就知道他要恢复平常的性子了,这会儿估计在憋长篇大论反驳他的话,到时候他又说不过他了,他可不想跟他打辩论赛。
他侧身抓起少年的手,放在唇边,先发制人:“宝贝,你知道什么才是魅魔吗?”
沐回纯冷漠抽回手:“你不许扮演。”
薛吻玫:“……”
“呵呵,我不跟你玩了。”
“……”沐回纯瞥向他颈后,低冷的声线略不平稳,“薛吻玫,你的惊蛰呢?”
薛吻玫被问住,态度自然道:“丢在那个空间了。惊蛰是玄冥鬼祖的武器,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成为玄冥鬼祖。”
沐回纯目光沉沉:“惊蛰不是玄冥鬼祖的,是薛吻玫的,它一直在你的脊椎骨里养着,本就属于你。”
薛吻玫笑道:“那我不养了不行?”
沐回纯收回视线,嗓音泛着哑:“因为叶冰玫?”
“不是,是因为你。”
“因为我介意?”
“我介意。”
定定的声音落下,沐回纯的眼睫如蝶翼轻颤,手又被拉住,薛吻玫正准备取出戒指,猝不及防被沐回纯再次扑进怀中。
他无奈:“快起来,这姿势不难受吗?”
“不要。”沐回纯很固执地埋在他小腹。
薛吻玫让他抬起头,沐回纯又不愿意,只好让他把手伸出来。
沐回纯不常用右手,薛吻玫便抓着他的右手,将定制好的戒指戴上去。
少年指尖一顿,抬眼,在他怀里闷声问:“这是什么?”
“戒指,我亲自设计的,催着钟家必须今天寄过来。道侣双方一旦戴上去,除非有一方不爱了,否则永远摘不下来。”
薛吻玫晃了晃手,他的戒指上缠绕着兰花,底下刻着“沐愔”二字。沐回纯的戒指上面是一支玫瑰,刻着“吻玫”二字。
沐回纯又是许久没了声,而后才竖起脑袋,第一时间拔戒指。
真的拔不下来。
“你这小子。”薛吻玫笑骂。
其实没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可以检测人的感情,只是戒指有禁制,包裹在戒指里面,除非露出符文破解,而露出符文的法子各不相同,不会公开,只能由双方自己探索。
沐回纯抓着他的手靠在一起默默端详,又问:“你不喜欢回纯?”
薛吻玫笑叹,沐回纯也是爱钻牛角尖,别人看见不同只会问为什么,他呢偏要拐弯抹角说不喜欢。
“因为回纯不是你自己取的字。”
薛吻玫过去在赛场就听他们几个小月君说过,他们的字都是水月镜浮出来的。
人出生的名字不是自己取的,因此人界规定年满十四岁,则具备法律承担能力,可自行取字,与原来的姓名共同具有法律效力,既保留家人的部分,也体现自主意识。
月城推崇师生表达自我,但被封为月君的学生却必须“听天由命”。
水月镜浮出来的字,就是给他们的命名。
回纯就不是沐回纯自己会取的名字,他怎么会给自己取字为“回纯”呢?
薛吻玫挺喜欢这个名字,回纯,既有回春之意,也有纯真之意。
“沐愔是我取的名字吗。”少年声轻如雾,仿佛自言自语。
薛吻玫思索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沐愔应该是你家人取的吧?那两个都不是你自己取的了,但沐愔肯定是你用的最久的名字吧?”
沐回纯轻抿了下唇角,雾蓝的长睫安静地垂下,“是我自己取的。”
薛吻玫也不惊讶,因为苍灵古族刚出生就有十岁孩童的心智,推算下时间,沐回纯出生的时候,应该已经被灭族了,所以没人给他取名吧?就算取了,以他的性子,多半也瞧不上,不会用的。
但他还是不禁喜悦:“那太好了,你的每个名字都好听,我喜欢。”
沐回纯安静靠在他怀里,五指穿进他的指缝中,瘦削的身影如脆弱的蝶骨,眼底暗淡无光,宛如下了阵雨。
“我的生母是苍神霂,苍灵古族的圣母,沐兰氏族的族长,水天青里的神明。太华十一年,水天青里遭遇灾难,为了确保血脉传承,她用灵兰培育结果,冰封在水天青里的圣水中,直至水天青里被不灭之火焚烧殆尽,沐兰苍霁带我离开了那里。起初,我被落在了离北的雪山中,与兽群生活。后来,沐照程找到了我,一起去了乌疆。在乌疆生活了四年,问月君把我接回了月城。不久,去太一界参与比赛,而后我犯了病退赛,便在观音城学习。”
少年声音浅而缓,平静得像一条林间溪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薛吻玫,这就是我过去的全部了。”
“不对。”薛吻玫貌似不满地说,“太华二十八年,沐回纯跟薛吻玫结为道侣。”
说罢,他拂开少年眼前的发丝,露出那只僵硬、冰冷,一眨不眨的眼睛。
“沐愔,一起去把你的眼睛拿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