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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濯枝雨(19)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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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川的六月,总会下一场大雨。

薛吻玫本想一觉睡到中午,被柠青嵋大早上叫过去。

她让他们这两日尽快离开,否则晚点不太好出城,旁的她不便多说。

贺北池很是爽快,把容让之和季相逢全招了过来,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安排出发。

薛吻玫却是迟疑了,望着外面青雨连绵的天,心底那不知由来的担忧越发沉重。

他跟收拾行李的几人说:“你们先去,我晚点再过去。”

容让之表示理解:“好,我在锦城等薛前辈,到时候一起玩。”

贺北池却不能理解,没好气道:“薛吻玫你啥意思?说好的一起给让之排面呢?他一小孩,在容家孤立无援,你不去撑个腰?”

薛吻玫道:“有你这个贺家少爷,还需要别人?我不是不去,只是没想今天去。”

贺北池道:“你还差今天明天的?柠姐都说了,晚点出不了城,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你非要待这里?”

薛吻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咋了?”

贺北池骂道:“言而无信就是狗!”

季相逢善解人意道:“今天也算是事出突然,薛公子本就有自己的安排,不能说言而无信。”

贺北池眉毛一抓:“要你说,你谁啊你?”

季相逢不卑不亢:“我想我不需要自我介绍。”

容让之连忙过来打圆场。

若放平常,薛吻玫定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好添油加醋一番。

可雨下得响亮而热切,那萦绕在心头的忧虑挥之不散。

他甚至没跟他们多说,打了个招呼便唤出兰因,冲进了雨幕中。

容让之颇感意外:“是出什么事了吗?”

季相逢看着薛吻玫匆匆离去的身影,沉思道:“或许与槐月君有关。”

容让之点头认同:“这几天十六忙得没影,但师长又没安排任务,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贺北池哼哼两声:“重色轻友的家伙!”

季相逢、容让之:“……”

*

柠青嵋也准备今日离开,薛吻玫赶在她登船之前找到了她,温时逸在旁边送行。

看到薛吻玫找过来,柠青嵋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道:“找沐回纯?”

薛吻玫定声道:“我找叶冰玫。”

“叶冰玫?”柠青嵋停顿了下,“听你姐说了,不是我不愿帮你,只是,叶冰玫在苏家族谱上已经改名换姓了,他现在游历天下不知所踪。”

“改名换姓?那他现在叫什么?”

“总之不叫叶冰玫了。”

薛吻玫心下明了,柠青嵋不是不知道叶冰玫的消息,只是不告诉他。

至于为何,是她的意思还是叶冰玫的意思,又或者是旁人的指示?

“叶冰玫知道我吗?”他问。

柠青嵋轻叹一声,不忍道:“薛吻玫,你还没意识到吗?你这辈子和叶冰玫无缘,就算你真的有愧于上辈子的叶冰玫,那也欠在了上辈子,带不下来,跟这辈子的你和叶冰玫都没有关系,你不必背负这份愧疚与责任,叶冰玫也不需要这份回报,倘若你执意追究,未必能得到好结果。”

薛吻玫沉默下来,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叶冰玫不断出现,躲避不掉,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认识动摇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原本认为,即便是上辈子,那也是他,本质都是一个人。

他从来不许诺未来,不喜欢被计划一个未知的以后,何况是下辈子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所以他对自己有点陌生了。

他不明白他为何会破例,为何留下这么多“漏洞”给现在的自己?

因为一旦揭穿,他就会知道——叶冰玫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要亲自设计束缚自己的未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可是他又很茫然,如果他真的要这么做,为何不干脆做绝?为何七零八碎,让他有机会爱上别人?

以至于他甚至都不记得叶冰玫了,以至于叶冰玫都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了,以至于他们的缘分断了。

他过去从来不怕,从来不担忧,此刻却因为这所谓上辈子,那些残缺的痕迹,他居然开始害怕,害怕未来的自己不够坚定。

这一刻,他明白了沐回纯所有忧虑。

过去他以为人生太漫长,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随心所欲,可现在他才知道,不止未来,他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如果真有缘分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未来的他,是否会跟叶冰玫再续前缘?

他一直以为他对这些是看得很开的,他不相信永恒不变的感情,人的感情是有时间的,不同的时间,爱上不同的人也是正常,过去跟谁在一起过又怎么样,在那个时间的彼此拥有过,未来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可他突然发现,他现在好像无法接受未来跟别人在一起,无法接受一个没有沐回纯在的未来。

而叶冰玫的出现,打破了他自以为是的洒脱,所以他才想要急切地撇清关系,以证明自己的正确。

柠青嵋看他模样,心知他能自己想清楚,便放心道:“我知你心细,旁的我也不多说。”

薛吻玫弯起唇:“多谢。”

柠青嵋上船离开,温时逸目送她离开后才收回视线,转首见旁边的薛吻玫还没走,一脸探究地盯着他的脸看,他略显局促:“薛公子,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薛吻玫摇了摇头:“你怎么笑得这么假?”

温时逸微叹:“母亲说我作为豪门少爷还闷闷不乐的话,是不让普通老百姓活了。”

薛吻玫捧腹大笑,他按了按温时逸肩头,提议:“你要是不高兴,就去路边撒点钱。”

“这样可能引发公共秩序问题。”

“啧。”薛吻玫也不笑了,“钟离昕呢?”

“钟离公子觉得琴川太诡异,提前随师长回月城了。”

“他还挺有远见。”薛吻玫点点头,“沐回纯呢?他忙啥去了?不向月城打报告?”

温时逸暗自思衬,道:“他申请的报告都由师长批准,具体情况不经我手。”

薛吻玫:“哦。”

“十六不让问吗?”

“那肯定呀,他会说这是他的个人隐私,反正就是不告诉我。算了,我也不想探究,神秘兮兮的还挺好玩。”

温时逸略有不认同:“虽说月城注意保护个人隐私,但薛公子和十六毕竟是道侣,有自己的需求,还是得多加沟通,坦诚在道侣相处间很重要。”

薛吻玫笑道:“你说话真板正,跟念书似的。唉,你们月城是不是天天这样念书念出来的?”

温时逸认真思索道:“可能?月城有专门的语言课,三思而后行。”

两人在客栈分别,薛吻玫没回屋,而是去了冥野泽。

他拔出惊蛰,划开空间,如同翻书一般,将空间翻过一页。

对于能够再次进入这个时空,他毫不意外,只是这里只剩下了单独的两页空间,时间大概是静止的,又或许没有时间,而是作为一个承载着记忆的容器存在。

他找到那个山洞,将墙面上的图文一一看过去,发现与之前有所不同。

似乎是新刻上去的痕迹,也是这里最后一处记录,用的通用文字,上面清晰地刻下一排孤零零的字迹:

『薛吻玫,你要忘了我吗?』

看完瞬间,薛吻玫背后发凉。

这也被叶冰玫预测到了?

尽管薛吻玫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会儿也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现在的叶冰玫不也忘了他?不也不想见他?果真是缘分尽了。

惊蛰是上辈子遗留下来的,是玄冥鬼祖的,而他不想成为什么鬼祖,也不想被已经封存的上辈子套上枷锁。

这一切不属于现在的他。

薛吻玫把剑插墙边上,封印下符咒离开。

冥野泽阴冷幽森,一切恰如没来过一般。

走出冥野泽,只剩小雨淅沥。

符书隐撑着伞在等他:“公子。”

薛吻玫弹了弹他脑袋:“怎么不自己去玩?多交点朋友,别老跟在我后头。”

符书隐不言,默默跟在他身旁。

薛吻玫有种如释重负感,看着雨天都心情舒畅,路过贺兰庭还有兴致进去溜达一圈。

贺兰悠合着眼,听着宋廷玦的汇报,末了,执扇点了点,有丝怠慢的懒意:“离我远些吧,不然小璆一会儿过来看到,会调侃我们的关系,我可不想被误会有潜规则下属的癖好。”

“……”宋廷玦嘴角微抽,退后一步,道,“公子,我也没有搞职场恋情的癖好。”

贺兰悠笑一声:“下属若有的这样的心思,多半是脑子不清醒。”

“谁脑子不清醒?”

朗越的声音先到,青年人优越挺拔的身影穿过庭廊,抬手拨开珠帘。

屋里茶气袅袅,清香弥漫,窗外斜风细雨,枝头花娇。

薛吻玫坐到贺兰悠对面,感叹:“大哥真舒服呀。”

贺兰悠意有所指:“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

薛吻玫知他在讽他上回说他年纪大,笑盈盈道:“我大哥也是宝刀未老、风韵犹存!”

贺兰悠微扯了下唇,余光瞥见薛吻玫耳廓上的两圈银环,光泽各异。

“小璆的耳环也该换换了。”

他示意薛吻玫凑过来,掌心多出一副形状如蛇一般的耳饰。

“哇,这么炫酷?”薛吻玫转了转脑袋,把耳环取了下来。

贺兰悠给他戴上,顺手把旧耳环销毁了。

薛吻玫惋惜道:“我还想留着呢?”

贺兰悠摆摆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薛吻玫也不惦记了:“哥,你知不知道琴川最近要发生什么事啊?”

贺兰悠气定神闲:“璆儿问我,不如去问问你家夫君。”

薛吻玫神情微敛,随后笑着告辞。

贺兰悠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柠青嵋提前知道的消息多半来自朝廷官员,不是薛珍如就是沐照程。

沐照程又是沐回纯的阿姨。

尽管他们的关系或许差劲,但毕竟是亲戚,先前钟离昕又告诉他是沐照程指示他去闹事,不论缘由,他们必然有联系。

沐回纯身为苍灵古族,上回在风雨台便惹人注目,引动盛帝。

虽然结果糊弄过去了,但以盛帝性子,必会暗中追查到底。

沐照程是朝中重臣,她姓氏都不肯换,还怕被查出来?

而沐回纯更是名声在外,又负责月城与盛国合作的研究项目。

若不出意外,他们三人达成了合作。

沐回纯过去每次休息不见人影,也不让人打探,应当是去做任务了。

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可能。

薛吻玫扯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不知自己该怪沐回纯,还是心疼他。

年纪轻轻就要背负这么多。

他本想与沐回纯办中央婚契,在盛国成婚,这下该是要搁置了。

*

“没救了。”

冰冷的话被雨声浸没,少年换下沾满脏污的手套,走出了木屋。

雨水淌落如珠帘,让一切变得模糊又潮湿,像风爬过的痕迹。

沐照程简单收拾了下那人的仪容,追出来斥道:“是你不想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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