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行的声音无波无澜,落到爷孙俩人心尖上却似有千万斤重,给予了他们山一般的安稳。
温珍站在不远不近处,盯着那个背影,他从还是少年的脊背看到了独属于男人的担当。
这个人……让他有安全感。
“好!好!”爷爷重重应声。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周自行的肌肤。那指腹因常年干活或冻伤,布满大大小小、深浅错落的疤痕。
周自行感到阵阵不适,却没有躲开。
病房内陷入一片难捱的沉默。
就在温珍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缓解时——周自行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约的医生打的。”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指了指门口,示意自己出去一下。
温珍点了点头。
周自行一走,爷孙两总算松了口气,可能是对于隐瞒周自行这件事有些心虚吧。
“小周也没说啥啊。”爷爷说:“我怎么就有点怕怕的呢。”
“就是因为他啥都没说你所以怕。”温珍笑了笑:“你怕他跟我们讨要说法呗。”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爷爷琢磨道:“但……但小周跟我也没有血缘关系啊,我怎么会有这种心理?”
“我跟你不也没有?”温珍说。
“……”
温珍看着爷爷把药吃下,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周自行回来。他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
“聊这么久啊?”爷爷说。
“也没多久。”温珍说:“你就好好休息,别老操心。”
爷爷努了努嘴。
良久,周自行回来把温珍带走了,爷爷只能干瞪眼。
周自行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面有许多人,不乏还有几个外国人。这些人见到他们到来,一前一后都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
“坐。”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珍并不紧张,但身体很僵硬,仿佛是提前预感到接下来的事会很糟糕,所以身体才会做出这样的应激反应。
他在医生对面坐下,周自行在背后捏了捏他肩膀。他转过头,发梢在眼睛上投下一片薄翳,那个模糊的影子向他点了点头。
周自行亦看不见温珍眼中的情绪,但他相信至少这时这刻,温珍是迷茫且恐惧的,所以没有什么比一个安慰来得更触动人心。
“周……先生应该都跟你说了吧?”医生十指交叠,自然地放在桌子上:“我是来向你表明手术风险的,以及要不要手术,再待你们重新商量。”
温珍把挡住视线的头发往两边带去,露出一双灵动漂亮的眼睛。
“医生,”他深吸一口气:“您说吧。”
“好。”医生说:“那个片子我看了,这边的主刀医生只能给到6成的成功率。所以都不太建议手术,甚至不能做手术,手术风险的确很大。”他推了推眼镜:“但是我可以给到八成,百分之八十。虽然我还很年轻,说出来有点班门弄斧的意味。但像你爷爷这类手术我做过不下十次,并且每次都能成功。”他语重心长道:“你……愿意试一试吗?”
温珍手指互相交叠,来回卷紧又松开。他看着医生那坚定的眼睛,哑声道:“我——”
“医生你先继续说下去吧。”周自行说:“先把全部说清楚,我们再商量做选择。”
“好。”医生继续说:“听说你爷爷送到医院是因为疼痛晕过去的。我依片子和目前爷爷这种状况来看,如果不手术只吃药缓解的话,最多最多还有一年时间,少则半年,甚至三个月。”
“……”
“……”
温珍瞪直了眼,窒息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宛如有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他的颈喉,让他感受到什么叫濒死前的绝望。眼睛因噙满泪水而模糊不堪,他死死抿住嘴唇,把咽喉的求救声隔绝在这道厚厚的皮肉里。
医生说:“毕竟吃药只是缓解疼痛,根本还在,况且布洛芬类药物并不能频繁吃。我给出我的建议吧,我建议是……”他突然咋舌。
“温……”周自行有一瞬间的无措。
眼前这人已是以泪如雨下,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汹涌而出,不断冲洗着他煞白如纸的脸颊。
巨大的痛苦让温珍浑身抑制不住颤抖,抖如痉挛。他从无声无息的落泪,演变成嚎啕大哭:“对……不……”
他捂着眼睛把脸埋进一片黑暗里,哽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控制不住。
对不起,我太吵了。
对不起,让我哭一会吧。
……就一会儿。
周自行被那个场面足足钉在原地五秒——温珍的反应太大了,让他不知所措,他恢复动作后赶紧上前查看。
医生抿了下嘴唇,表情也很不是滋味。
温珍喉咙干涩发紧,仿佛有东西堵住了呼吸道。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窒息感依旧强烈。
这让他如何抉择?深深的绝望把他淹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任由他怎么哭喊、求救,都不会有人听见,这对他来说是何等的残忍?残忍至极。
来之前他自以为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他都能做到欣然接受。可当听到如果不做手术爷爷甚至只能活三个月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三个月……
一眨眼的事。
“温珍。”周自行弓着腰,不断轻轻安抚温珍后背:“爷爷不会有事的,你能听到吗?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