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珍如梦初醒,慢慢地、茫然地把脸抬了起来。
“你相信我,相信这个年轻有为的医生。”周自行看着温珍的眼睛:“你也要相信爷爷能行的,好吗?”
“……”
温珍那如孩童般的眼神看了看周自行,又看了看医生。医生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递过来几张纸巾。
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了,可情绪依旧处在巨大的悲伤中。
“……”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是他被亲生父亲丢弃的第二年。那年冬天、从不下雪的Z市突然天降暴雪,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森冷的白里。
小孩在桥洞底下用纸盒子搭的家早已被狂风吹得摇曳不定。暴雪将至,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把身体蜷缩成胚胎形状,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丝丝温暖。
刺骨的寒风潇潇呼呼,如同厉鬼来索命前的嚎叫。正一点点、一点点的啃食着他的神智,势必要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睛一片混浊,正缓慢又昏沉地闭上。突然、一股强烈的本能在脑海燃起熊熊烈火。
——想活下去的本能。
他爆发出强大又决绝的斗志,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爬到桥上。白茫茫的雪地被拖出一条细长的痕迹,上面不见血、却比见血来的深沉。
慢慢地、慢慢地,他爬不动了,可他还想活下去,想再次见到春天里的鸟语花香。所以即使他眼皮疲惫地沉了下去,他依旧在爬,很慢、很慢、同时却又很坚毅。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
他好像……要被冻毙在这个冬天了。
他好想活下去……
他好像再次踏进春天的草地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算了,可能这就是他的命吧。
“……”
他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
“……”
重新醒过来,他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眼睛里跳动着渴望已久的火苗。
好温暖。
他这是……活过来了?
他用力地望向救命恩人的脸。
“……”
“……”
“温珍?温珍?温珍?”
声音逐渐从模糊变为清晰,温珍思绪被拉回现实:“啊?怎么了?”
“你刚才在听我说话吗?”医生问。
温珍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刚才走神了。”
“我刚说,我这边可以联系一下我的老师,他现在在美国,如果他能来的话——”医生露出尤为骄傲的笑容:“手术一定能成功!我是因为经验还少,所以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老师能来就不一样了……”他又转而有些怅然,显然对老师能被请来的把握很低。
“能来的把握有几成?”周自行劈头盖脸一问。
医生摇摇头,显然也不清楚:“这个得看老师手术安排有没有满。”
看运气呗。温珍深深叹了口气。
无奈、疲惫。
“麻烦你好好跟老师说说。”周自行双手合十:“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温珍再次确认:“您老师来的话手术真的能百分百成功吗?”
“这种手术对于我老师的团队来说只是小儿科。”医生说:“百分百成功。”
“方便问一下你老师叫什么名字吗?”温珍问。
医生愣了下,旋即从温珍的眼睛里看出了那拙劣的想法。他笑道:“如果老师不来,你想自己亲自去求老师?又不是演电视剧,说句不好听的,你连见我老师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不是碰巧我是他学生,我也没有见他的资格。”
“……”温珍垂下头,难掩失望。
殊不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离开办公室,周自行拉温珍到一个无人的墙角,焦急道:“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吓死我了。”
“怎么了?”温珍不明所以。
“你怎么哭成那样?”周自行说:“愁死我了,我不是让你不要担心吗?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和爷爷有事的。”
还好……
还好有周自行。
还好在他难过的时候还有一句安慰。
温珍庆幸的同时也一并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没有周自行呢?他不敢想,那时不仅仅是无力,甚至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囧道:“我想起一些事了。”
“什么事?”周自行拿他的手放到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上:“你感受一下,我真的——”他叹了口气,因为那种感受根本无法言语,唯有心跳可以证明。
温珍感受着,那蓬勃慌乱的心跳莫名给予了他些许安稳,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一些以前的事。”过了很久,温珍才说。
“那跟我说说?”周自行拉着人在旁边坐下。
“嗯……”温珍拖了一个很长的音:“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他哭的是他自己的无能,每每想起爷爷给过他新生。而现在爷爷出事了,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
“你知道吗?”温珍扭头看周自行:“我是被爷爷捡回来的。”
“啊……”
“我五岁那年,还不会说话,干活也笨手笨脚的。”温珍露出一个自嘲地笑:“他们在我弟弟出生后就把我扔掉了,我流浪的第二年,那年冬天Z市迎来第一次极端天气,我差点死在那个冬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