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是柔的,可那双眼睛在光线交界的地方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像是水面下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只有水面本身还在泛着光。
“我认识他多久了?”我问。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
“四年多,快五年了吧,你们认识的时候是你接手公司之前那一年。”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
四年多。
可这近五年的记忆全都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表面那层玻璃,冰凉而平滑的,指尖划过他弯弯的眉眼,划过那颗小痣。
“可我不记得他。”
江清韵走进来一步,把茶杯放到书桌上。
瓷器磕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一声闷响。
“医生说会慢慢想起来的。”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我,“不急。你已经回来了,他在家里,你们有的是时间。”
她在“有的是时间”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的舌尖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应该快过来了,你们见一见,慢慢来。”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一级一级地消失。
然后整栋房子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个相框。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的,间隔均匀。
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只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松松拢着的,没有用力。
我看着他的脸,弯弯的眉眼,翘着的嘴角。
那就是我要去见的人。
我在医院里躺了那么多天,梦里撞了那么多次,每次心里燃起来的那个念头,就是去见他。
现在他就在这张照片里。
他就在这栋房子里。
可他离我那么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从楼梯口那边过来,一步一步地踩在木地板上。
那个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入口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朝着我所在的这扇门,越来越近。
我没有动。
手里的相框被我放回了床头柜,立好,面朝床的方向。
我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裤子的布料。
心跳变快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紧张?期待?
还是别的什么?
门框边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
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框和走廊光线交界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柔软的、毛绒绒的质地,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
头发是深棕色的,软软地搭在额前,比照片里稍微长了一点点。
眼睛弯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笑。
嘴角翘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
他看着我的那一眼里似乎有很多东西。
多到我一时分不清里面的层次。
先是愣住了,像是确认我坐在那里这件事需要他花一点时间消化。
然后那双弯弯的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可那笑容下面有什么在抖,很细密的、像是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开始松了。
他站在门口,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轻声说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比想象里的样子更软,带着一点点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又被他收住了。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胸腔里那根闷闷的针猛地撞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有人攥着那只手在我颅骨内侧使劲敲了一拳。
心跳变快了,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胸腔。
这是心动吗?
我不知道。
可我的脚先动了。
我往后挪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小到只是拖鞋的后跟在地板上滑动了一截的距离。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后退,直到我的后背轻轻抵住了床头板的边缘,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我才发现自己的重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向后移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门口,那个小心翼翼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水面上被风掠过时泛起的一层极细的波纹。
然后他把那层波纹压下去了。
他还是笑着的,还是弯着眼睛看着我的,可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蜷进掌心,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收回了。
“温屿。”我说。
他的名字从我的嘴里出来。
舌尖顶上颚,再落下来。
软的、轻的、像是这三个字本来就挂在我的舌尖上,可吐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我在喊一个我从来没有喊过的人。
他听到我叫他的名字,那层笑容又深了一点点。
他往前迈了很小的一步,跨过了门框和走廊之间的那道线,走到了阳光能照到的位置。
白色的毛衣在光里显得更白了,毛绒绒的边缘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瘦了。”他说。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一点鼻音更明显了。
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不再往前了。
就那样站着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在晃。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在地板上移了又一寸。
他看着我的脸,我也看着他的。
他的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那颗小痣在右眼下方,位置分毫不差。
他就是温屿。
所有人都这么说。
照片上也是这样。
我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他。
都一样。
他站在阳光里的那个姿势,毛衣的领口翻折的角度,还有他站着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捏着左手小指的动作,都和照片里那个我还没有想起来的人对得上。
可我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的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踝的位置,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轻声问,“还疼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敷料下面那五道痕迹安静地躺着,不疼不痒。
我摇了摇头。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又看了我两秒,然后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楼下煮了粥,你要不要下来吃点?你妈妈做的,你以前很爱喝。”
他说“你以前很爱喝”的时候,那层笑容变得薄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字底下压着,压得他把句子说完了之后,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站起来。
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点点酸,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我朝他走过去,走过那两步的距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的,像是某种木质香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被体温蒸出来的暖意。
那股气味掠过我鼻腔的时候,我的步子顿了半拍。
胸腔里那根针猛地翻了一下,像是一条鱼在水底翻身,搅起了一大片浑浊的、看不清的泥沙。
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正转头看我。
我们的脸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线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的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又晃了一下。他说:“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颗小痣,看着那根软软搭在额前的发丝。
那股气味还在我鼻腔里绕着,勾着什么东西往上面浮,可每一次浮到半途就沉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似乎闻过这个味道。
想说我好像在哪闻过。
想说我觉得我应该记得你。
可我说出来的只是:“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比刚才真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自然了许多。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白色的毛衣在他后背处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后颈处露出一点点浅色的皮肤,被走廊的光照得很柔和。
我跟在他后面下楼。
每走一级台阶我的目光就落在他后背上一次。
那道白色在我前面晃着,稳定地、不急不慢地往下走。
我跟在后面,胸腔里那条鱼还在泥沙里翻着,搅得我整片胸口都是浑浊的。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脸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心脚下,那级台阶有点松。”
我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的那级台阶中间有一块木板微微下陷,边缘有一圈发暗的磨损痕迹。
我刚才踩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好像确实踩到了一个不平整的地方,那一瞬脚踝上那道疤轻轻地抽了一下。
我跨过了那级台阶,踩到下一级上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栋房子。
我醒来之后,这是第一次走进这扇门。
可我刚刚下意识躲开了,我是知道哪级台阶是松的。
这里,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