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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温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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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病房窗户大片大片地灌进来,把白色的被面照得发烫。

护士拆掉了我手背上最后一截胶布,针眼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我拿拇指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

身上的纱布也都拆了,换成了透气的薄敷料,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脚踝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反复发炎,现在也只是勉强好了,医生说可以沾水了,但不可以用力搓。

记忆依旧没有恢复多少,林医生说,目前只能静养,每三天来接受一次治疗。

我低头看了那几道疤一眼,五道痕迹已经很浅了,像五条细细的、颜色略深的线,从脚踝外侧斜着往后延伸。

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我盯着那五条线看了几秒,觉得它们像什么东西,但也只是像而已。

行李很少。

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和那张拍立得照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出院时护士给我的新拖鞋,蓝色的,底很软。

江清韵一大早就来了,坐在床边帮我叠衣服,叠一件放一件进一只灰色旅行袋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细心对待的事情。

沈峥没有来,但来了一个司机,站在走廊尽头等着。

“家里的床已经铺好了,”江清韵说,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去,拉上拉链,“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动过。”

我“嗯”了一声,从床边站起来。

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点点酸,但不算疼。

那几道疤在敷料下面安静地贴着,没有什么感觉。

我走了两步,还行。

她看着我的脚,又看了看我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提着旅行袋站起来。

“走吧。”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门外的光涌进来的一瞬间我眯了一下眼。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停车场在正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面,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我弯腰坐进去,皮质座椅贴到后背上,凉丝丝的。

江清韵从另一侧上来,坐到我旁边。

车子启动。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移动。

医院的大门、路边的梧桐、一排排灰色的商铺招牌、人行道上牵着狗的老人、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口的年轻人。

所有东西都在动,看得我有一点晕。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两只手放在腿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好像……在紧张。

但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小默。”江清韵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比医院里更柔和了一些,眼角那点纹路弯弯的。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不像之前那么晃了,但还是有一层东西隔着。

“家里就你和我,还有他。”她说。

说到“他”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你爸去公司了,晚上才回来,你刚回家,不急,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

车拐了一个弯,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一大片一大片地滑过去,明暗交替着打在我脸上。

我在那片明暗的间隙里把“他”这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他。

温屿。

那个照片上弯着眉眼、穿着浅色衣服的人。

车子开进一条窄巷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长满了爬山虎,绿得发暗。

墙根下有一排老旧的石墩,缝隙里长出一丛丛细小的野草。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门缓缓地打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种着两排修剪得很整齐的冬青。

甬道尽头露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车停稳了。

司机下来开门。

我跨出车门,脚踩在院子碎石地面上的时候,脚踝那道疤疼了一下,像是有谁在用指尖轻轻擦过那五条线的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江清韵走到我旁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手肘:“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中铺着青石板的小路通往正门,两侧种了些不高不矮的花木,有一种开着细小白花的,我不认得。

那花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晃。

我看了那些花几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动,像是被一片羽毛扫过去了。

正门是深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

江清韵推开门,玄关的光线偏暗,墙边摆着一张窄窄的鞋柜,上面放着一只青灰色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是一栋住了很久的老房子才有的那种气味。

我换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有一些地方踩上去会发出很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每一块木板都有自己的脾气。

江清韵走在前面,沿着走廊往里面走,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显出象牙白开衫的轮廓,头发在颈后轻轻地晃着。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她说,步子放慢了一些,“你先上去看看,我去泡茶。”

她侧身让开楼梯口。

楼梯是木质的,漆成了深棕色,扶手被磨得光滑,在廊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我握住扶手往上走,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然后第二级,第三级。

每走一步那道声音就换一个音调,像是在用一种很老的、只有这栋房子懂的语言和我打招呼。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窄,光线也暗一些。

墙面上贴着暗纹的壁纸,图案很细碎,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的叶片。

走廊左侧第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伸手推开了它。

这是一间朝南的卧室,窗开着半扇,窗帘被风微微吹动。

午后三点的阳光从窗台上漫进来,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房间不算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都是深色木质的,款式很简洁。

被子是米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放着两个枕头,一左一右。

床单上有一些压痕,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的痕迹——又或者只是洗过之后叠放时留下的折痕。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陌生。

那个衣柜我没有印象,那张书桌我没有印象,书桌上放着的那盏深绿色灯罩的台灯我也没有印象。

所有的东西都像是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生活里截出来的,被整齐地摆在这里等人认领。

可没有人来认领。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一个深棕色木框的相框立在那里,面朝床的方向。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拿起了那个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我。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现在长一些,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眉毛。

我的嘴角微微抬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听什么好玩的事。

右边那个人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坐着。

他的脸微微侧向镜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排白的牙齿。

头发是深棕色的,软软地搭在额前,有几根短一些的贴在眉毛上面。

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左手搭在我右手背上,手指松松地拢着,像是刚搭上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和手机里那张照片一样。又不太一样。

这一张更近,更清楚,能看到他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在右眼的下方,大概半粒米那么大。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右眼下方半粒米那么大的一颗痣。

我看着它,像是它应该触发什么东西,像是它应该在某个位置和某段记忆焊在一起。

可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从弯弯的眉眼看到翘起的嘴角,从嘴角看到下巴的弧线,从下巴看到那颗小小的痣。

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然后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没感觉。

那三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奇怪,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距离更远,画质也不算清晰,可却有心跳加快的感觉。

而这张,更近,更清晰,怎么会……没感觉?

不对,为什么要有感觉?

他是温屿。

照片里笑得那么好看的人。

可我的胸口是平的。

那根闷闷的针还在颅骨深处撞着,撞得很稳,但和眼前这张脸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能认出这个人。

我知道他是那个“要去见的人”。

可“认出”和“感到”之间,隔了一整片我填不上的空白。

“他就是你要见的人。”

江清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她正站在门框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色的瓷杯在她手里冒着细薄的热气。

她没有进来,就靠在门框边上,看着我手里的相框。

她的脸在走廊的暗光里有一半落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

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可那个笑和她下午在医院门口的笑不太一样——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弯起来。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什么被惊动了。

我看着她的脸。

江清韵。

我的母亲。

她端着茶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和相框里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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