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林怀仁每天上午十点准时进来,白色大褂,半框眼镜,手里那个夹板换成了平板。
他让护士把我床头的架子调高,让我半坐着靠在枕头上,然后拉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椅子的位置很固定,离病床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他看清楚我的脸又不显得太亲近。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问法每次都一样,语调也一样。
像是这句话在他嘴里已经有了固定的形状,每次吐出来都不多不少。
“还好。”我也每次都这么答。
因为确实没什么别的可说。
伤口在好,纱布换得越来越勤,那片浅褐色的印迹正在一天天变淡。
手背上的针眼换了三次位置,旧的淤青从深紫变成浅绿再变成暗黄,像一片小小的、正在褪色的淤痕地图。
脚踝上的纱布拆过一次,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五道不规则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从脚踝外侧斜着往后延伸,像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留下的。
护士换药的时候用棉签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凉丝丝的,我盯着那五道痕迹看了几秒,觉得它像什么东西,又说不上来。
林怀仁问完开场白之后,会让我“放松”“放空”“什么都不要想”,然后把平板侧过来,上面是一段音频波形图。
他会按一下播放键,耳机塞进我耳朵里,里面传出一段缓慢的、有规律的白噪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水声,中间偶尔穿插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滴响。
“听的时候不要刻意去抓,”他说,“让记忆自己走过来。”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让记忆自己走过来”。
但每次白噪音响起来之后,我的脑子确实会开始泛出一种奇怪的松散感,像是颅骨里面的东西被泡在了温水里,所有的边缘都在软化。
那种闷闷的、一直在撞的声音变得远了,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然后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会有一些东西浮上来。
第一次浮上来的是一个触感。
后背好像有人轻轻贴着。
温度是暖的,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刚好不烫,让人眷恋。
一只手从我腰侧绕过来,松松地搭在我小腹前,指腹贴着我衬衫的扣子,没有用力。
那个人的呼吸在我后颈的位置,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白噪音把其他的声音都滤掉了,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感受,我的眼眶却有些发烫?
我睁开了眼。
画面散了,病房的白色重新落回来。
我蹙起了眉,不想醒来,如果我永远不睁眼,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那一刻?
林怀仁坐在一臂远的地方,平板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我。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计时。
“感受到什么了?”他问。
“好像有人从后面抱着我。”我试着描述那个触感,“手环在我腰上,很轻。”
林怀仁点了点头,用笔在平板上记了几个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这个答案和他预期的一样。“还有别的吗?”
我闭上眼再试。
白噪音还在耳边,缓缓的,像风吹过一片空旷的地方。
这一次浮上来的东西更模糊——是一个气味。
很淡的,像是某种木质香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体温蒸出来的暖意。
那个气味和刚才的触感来自同一个人,我能感觉到,因为那个气味的出现让胸口那个声音的撞击变得柔和了一些。
“闻到一个味道,”我说,“像木头和肥皂,很舒服。”
林怀仁又低头在平板上记了几个字。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屏幕上滑动,发出一层极轻的沙沙声。
“你熟悉那个味道吗?知道它叫什么吗?”
我沉默了几秒。
那个气味还在鼻腔里盘旋,薄薄的,像一层纱。
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空的格子,没有一格能对上它。
“不知道,”我说,“可我感觉我很熟悉。”
我喜欢那个味道。
我依旧闭着眼睛,想要延长这一刻。
可是,白噪音停了。
耳机被摘掉,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层白色又落回来了,严严实实的,把所有东西都盖住。
那天之后,这样的治疗每天都在继续。
每次白噪音响起来的时候,那些碎片就会像沉淀在杯底的茶渣被搅动一样浮上来一些。
有时候是一个声音——有人在笑,笑声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憋着笑不肯放出来。
我仔细去听那个笑声的音色,试图从中分辨出什么,但那个声音在我脑子的边界上打了一个转,就散掉了。
有时候是一个画面。
冬天的路边,路灯是昏黄色的,空气中飘着细细的白色颗粒。
有人把手伸过来,塞进我外套的口袋里。
那只手缩在我的口袋里不动了,贴着我手背的那一面是凉的,可过了一会儿就暖了。
我低头去看那只手,可画面在那个高度卡住了,像是摄像头的角度被固定在了某个位置,我永远看不到那只手的主人长什么样。
我把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林怀仁。
他每次都记,每次都点头,每次都问“还有别的吗”,然后到点就走。
他的表情没有波动过,像一潭没有风的池水。
可有一次我从白噪音里退出来的时候,睁开眼正好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脚踝的方向——我的右腿露在被子外面,缠着纱布,那五道痕迹被纱布盖着看不见——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我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后来的几天他把治疗时间从半小时延长到了一小时。
白噪音的频率也换了,从风声变成了某种更低沉的东西,像是隔着厚墙壁传来的某种震动。
那些碎片出现得更频繁了,可始终是一样的质地:模糊的,缺少细节的,像是所有画面都被磨砂玻璃挡着。
我能摸到玻璃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颗粒,但就是看不见玻璃后面那张脸。
第五天,沈峥来了。
他很少来。
之前那两天他来探过两次,每次站不到五分钟,问护士几句情况,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
他站在病房里的样子总像是在站在一个不属于他的空间,两只手垂着,目光从病床移到仪器再移到窗外,最后才落回我脸上。
他不像父亲探病,更像一个来确认资产状况的负责人。
但第五天不太一样。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袋子,牛皮纸的,上面没有标志。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动静很轻,然后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的椅子是林怀仁平时坐的那把,离我一臂远,一样的距离。
“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医生说有进展。”我靠着枕头,手背上扎着新的针管,药液正一滴一滴地下来,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轻响。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牛皮纸袋子上,里面隐约露出一个方形的轮廓,像是一个盒子。
沈峥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让助理带的,”他说,“是你以前用的东西,看看能不能帮你想起点什么。”
他把袋子往前推了一下。
我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很旧了,边角磨成了浅灰色,翻开来里面的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我的笔迹,但我看着那些字,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一行一行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日程安排、会议记录、项目备忘。
字迹有些潦草但分毫不乱,像是被人长期训练出来的效率写法。
翻到后半本的时候,有一页被折了角。我翻开那一页,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笔迹和前面那种潦草的效率写法完全不同——是慢的、认真的、每一个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记得回家。”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干干净净的四个字。
那四个字在泛黄的纸面上站得端端正正,和其他页面上的所有内容都格格不入。我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合上了。
沈峥从我翻开折角那一页的时候就开始看着我的脸。
他的目光很沉,但不压迫,像是只是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的反应。
我的表情大概没有变化,因为他的目光过了几秒就移开了,落在窗外那片白亮的光里。